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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我不是祸津神……对不对?
——……或许吧。
沉默的落日近乎隐没在柔软而甜蜜的橙红色云朵之后,天空呈现出一种温暖又干净的色泽,好像要将人融化其中。
一歧日和凝视着天空。
长久之后,她站起来,迟疑着回首。
在她身后的光芒无法企及之处,天空从明朗的淡蓝逐渐深化成靛青,有细碎的星子点缀其上,相较于夕阳,遥远浩大的让人几乎失去触碰的勇气。
以一歧日和为界限,世界被光明与黑暗撕裂开来。
在少许之后一歧日和才察觉到身体并不寻常的轻盈,那并非是轻松或疲劳消除之后的感觉,而是更实际的轻盈,好像地球引力失去了作用的不受拘束,稍许用力就能脱离束缚的错觉。一歧日和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因为在曾经的五年中她时常陷入这种奇妙的离体状态,开始还会觉得烦恼,但到后来渐渐竟觉得窃喜,因为可以借由这种状态去短暂逃避生活中各种令人厌烦的事。
她迟钝的惊呼一声,转身看见自己的绪在身后摇晃,身体歪倒在座椅上睡的正香,还未来得及欢呼她就已经闻到那种久违的香气,萦绕在身周,隐隐约约的浮动,记忆开始苏醒。
但她来不及细想,径直追寻着香气跃入越加沉冗的夜色中。
房屋和行色匆匆的人都在脚下飞掠,一歧日和开始还追寻着气味不时停下脚步调整,后面干脆就闭上眼睛跟随本能在城市里飞奔,她突然有了一种毫无根据的信心,即相信这香味尽头之处她将会与谁重逢。
她最后停下脚步的时候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日和喘上几口气让自己缓过劲来,再抬头的时候正撞上高大男人难掩诧异的表情,杂货铺正在打烊,大黑扛着最后一点需要收回去的东西与少女对视了半晌,撩开了自家的门帘:“先进来吧。”
日和迟疑了片刻,喏喏应了一声,跟着走了进去。
杂货铺里面的装饰还是记忆里的那个模样,小福躺在那里举着本杂志漫不经心的翻阅,听见声响后拖着尾音道一声辛苦啦。大黑唔一声把东西放下来,日和呆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该打声招呼说打扰了,还是直接询问夜斗他们的去处,她没有闻到夜斗神的香味。
想了想还是小小声道了句打扰了,脱鞋走进去的时候小福好像才发现她的存在,满脸惊喜的坐起身叫她:“啊啦日和和——”
“小福小姐……唔……”日和忙不迭尝试去接飞扑过来的神明,结果差点被压倒,她们俩一起歪倒在榻榻米上,日和被小福压在身下,挺不舒服的挣了挣。小福没挪开,反而伸手捧住了她的脸,强迫日和同她对视。
“呐,日和和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呃……”
“日和和为什么要过来呢?”
“我……”
“日和和是要找小夜斗吗?”
“小福小姐……”
“即使失去朋友和家人也没关系吗?”
“不……”
“即使自己死掉也没关系吗?”
“我……”
“小福,别吓她了。”大黑拎着小福的后颈把她从日和身上挪开,无奈的叹了口气。
小福只是傻笑。
日和慌神了好久才从大黑手上借力站起来,大黑代替小福向她道歉她也只是迟钝的嗯上一声,眼神却混乱而游移。
大黑和小福对视了一眼。
男人点起一根烟,在桌子前盘腿坐下,叫了声日和让她回神,日和猛地唉了一声,看上去眼神终于慢慢的又凝聚起来,她被小福拉着在桌子边坐下,手里又被塞进一块饼干,她兀自握着,并没有吃,只是垂着眼睛不知道想些什么。
大黑决定同这个人类少女说清楚,这不仅是对她也是对夜斗好,小福说的虽然失礼可是不无道理,若是强行无视这些思虑那即使让他们相遇也不过是在重复上一次分离的结局,结果不过夜斗和雪音孤独的难过着,而一歧日和将会忘记一切,毫无顾虑的开始下一段人生。
他用简短犀利的话逼问少女的内心,将执念和重要的家人与朋友堆上天平强迫她开始称量,这种行为虽然粗暴到完全不顾及少女心情,可是却也足够有效,漫长的生命和经历告诉他们,拖拉和逃避并不可能给任何一件事带来好结局。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空气就静寂下来,在沉默里发酵,逐渐粘稠,有如实质的开始堵塞感官,一歧日和一直低着头,手里的饼干被无意识的捏碎了好几块,粉末散了一桌子。
然而长时间沉默之后,她再抬起头之时眼神仍然迷茫,只迟疑的吐出一句我不知道。
她不知如何是好,不知道为什么亲情友情和她所想要的为什么不能并存,这都是不能舍弃的东西,过去的两年她看似生活美满可是只有一歧日和知道她时常在梦境中惊醒,或是走在人群中朋友堆里突然的就沉默下去,一阵空虚和慌乱包裹了她,她觉得自己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却找不回来,她想到这个就觉得焦躁,却又不知从哪里去解决这样的情绪,她找不到安心感,在某些时候觉得害怕的时候不能叫出那个想要叫出的名字,只能笼统的将这种安心感的来源称之为神,旅行的时候她最先有兴趣的一定是神社,家里不知不觉的就堆了许多各个神社的绘马,这甚至被朋友视之为收集的爱好。她不知道自己的这种习惯从何而来,在朋友调侃的时候只能尴尬的干笑几声。
她在这段艰难的思考里只明白了一件事,夜斗神用了五年时间将他变成了一歧日和的习惯。
大黑听到这答案的时候虽觉得可惜但也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小福嘟着嘴下巴压在交叉的双手上,含着笑低声问道:“唉——真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