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想着,心中分外不忍,面色也跟着沉痛起来。
梁子城瞧着他的脸色,心中越发恐惧,他想着,谭笑生要真敢和他来硬的,他是死也不会从的,面前没有什么行凶的工具,他把手悄悄的伸向床头呼唤铃的位置。
谭笑生斟酌着语气措辞,缓缓道:“你听过一句老话不,叫做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梁子城僵了僵,心想这是唱的哪出,怎么开始绕起弯子了?
他文化低,但好歹有正经文凭,知道这是老子的话,可是不太明白,谭笑生讲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想说什么?”梁子城不动声色的将呼唤铃的长线拖拽过来,小心藏在自己背后,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按下去。虽然不一定有人来救自己,但是总之他也不怕闹大。
谭笑生方才一晃眼,完完全全瞧见了他的举动,轻轻一寻思就明白了他在打什么小九九,心中不免苦笑。自己明明是想帮他,他却处处防他。冤家呀冤家。
“这句话的意思是,天地本没有仁慈,视人命如同草芥。”谭笑生肚里有墨水,却并不显摆。然而到了梁子城这里,他没法明着点醒,只能用譬喻的方式,但凡能有微弱功用,也算是造化。
“有些人生来不用操劳便可福寿双全,另一些人劳碌一生却只得福薄缘浅。归根结底,人各有命。不信命的,大多是福薄缘浅之人,因为一旦信了命,就永世不得翻身了。不信命的又分两种,一种人争强好胜,偏要与命运二字顽抗到底,结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只得了命里应有的那一份;另一种人整天怨天尤人,觉得天地不公,消极厌世,一边痛恨自己命苦,一边又委曲求全活着,最后拿着命里那一份,郁郁而终。”
梁子城本来没什么兴趣听他扯淡,可是谭笑生说了这么多,好像全都是在说自己,并且是专程说给自己听的。
他眨巴眨巴眼睛,把那些话放心里琢磨了一回,示意谭笑生继续。
谭笑生知道他是听进去了,心想孺子可教,便越发掏心掏肺的说了下去。
“你仔细想一下,这两种人其实都是在瞎折腾,折腾了一辈子,造了更多的业,两腿一蹬眼一闭的,就去了,是也不是?”
梁子城想了想,人活着,本就是穷折腾,不折腾了,日子还怎么过?他年轻时候,也想过要争强好胜,可惜他不是那块料。三十而立,四十而知天命。他一辈子就是个基层,也没什么大不了,不欠谁坑谁,对得起天地良心。他心安理得过他命中注定的那一份,知足常乐。可为什么,老天要在这个时候,让他遭这般非人的罪!他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堂堂男儿泪不轻弹,可是,他想起自己这段日子遭的罪受的苦,一颗心郁结的几乎要窒息。
他想不通,怎么都想不通,再想下去,心病都要出来了。他也想像个女人一样,找个人好好倾诉一番,痛哭一番,或许能好受不少。
可是,他连家都没有了,更没有一个能说的上话的亲人,甚至连朋友都没有。
他只能苦苦的熬,自己和自己憋着劲,用理智残酷地压迫摧残饱受创伤的心灵,假装听不见心底所流的泪,所滴的血。
他还是没大明白谭笑生话里的意思,并且觉得他先前还在讲《道德经》,怎么好像有点扯远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这和天地不仁有什么关系?”梁子城说完这句,自己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了。朦朦胧胧的,他有点明白谭笑生的意思了。
谭先生见他有恍然大悟的趋势,心中大喜,接着道:“天地本是没有仁慈的,所以你再痛苦,再挣扎,再怨天尤人,老天也不会同情你。你要学会无条件的接受命运的不公,学会不受任何干扰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说的话很不好听,很刺耳,很容易让人反感。
但这是他的真心话。
他所遭的痛苦,他都看在眼里,通透在心里。
他只能把话讲到这里,帮到这里。
梁子城确实觉得刺耳,也并不完全同意他讲的话。
他甚至更加困惑了,谭笑生先前说有事要说,却不着调的拐了这么大一个弯给他说人生道理。
他到底要和自己说什么?
“你不是说有事要和我说么?到底是什么事?”梁子城活了四十多岁,就算被灌了迷魂汤,好歹也还知道去伪存真,直指问题核心。
谭笑生觉得今天的沟通效果是不错的,他决定就此收手了。
于是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问道:“你知道方才道德经的后半句是什么吗?”
梁子城点点头,后半句好像是“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谭笑生微一颔首,“很好,那你马上就能知道我要和你说的是什么了。”
说着,他心满意足的撒手而去。
他才不会告诉他,上头派了个比顾北城还要厉害的邪崇来折磨他了。
老男人够命苦的了,如果直接和他说了,他心里肯定不会好受。有时候,对于命运的未知反而是一种福分。
另外,老男人处处防着自己,手里还攥着呼唤铃,谭笑生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他索性卖个关子,也算是小小的惩罚!
这么想着,他脚步轻盈,走得十分愉快。
一路哼着小曲,竟然没有注意到,岳南山站在墙角不远处,正双手抱肩,半倚着墙,正懒散而悠闲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