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驶了近两个多月后,总算靠了岸。刚一上岸,繁华之气立时扑面而来!
红墙绿瓦,雕梁画栋。宽敞的街面俱用整块青条石铺就,道路两旁店铺林立,带着京腔京味的吆喝声里,少了几分商贾急功近利的浮夸,倒显出一番别有韵味的悠长。琵琶半掩的卖唱女,时不时挑动起周围一阵骚动,像是春日枝头飘落的一抹飞花,不知触动了多少人的心尖。
一城繁华半城烟,多少世人醉里仙!
清荷在心里冷笑一声,森森白骨上累成的江山,竟也能融洽至此。世人只道改朝换代苦及百姓,却不知前朝旧事一旦随风去,又有几人不是隔江犹唱后庭花!
也罢,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举步走进一家酒楼,清荷随意点了几碟小菜、烫了一壶酒。她选了二楼一处正好临窗的地方,既可以看见街道上的景物,也避开了大堂的嘈杂。
正吃着,不远处一间厢房内突然传出一阵喧嚣。先是一声惊呼,紧接着好一阵叫骂,然后是瓷器摔落在地的声音,其间还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啜泣。
清荷眉心浅浅一皱,很快又展开。强权之下沦为鱼肉司空见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帘突然被人挑开,一个满脸是血的女子被名大汉揪着头发拖到了外面。大汉用力将女子往地上一掼,又向女子心口连踢了多脚。
“史大,叫酒楼老板滚上来,当面把这个贱人的脸划花!”
急促的声音听起来略显尖细,有点像清平变声期间的太监嗓。
“噗嗤!”一个没忍住,清荷口中的酒径直飞了出去。
刚从门帘内走出来的男子一眼看到的,就是某人下巴上还在滴酒的情形。
“哎,是祸躲不脱啊!”,清荷头疼地按了按脑门。
那男子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愣愣杵了一会。一反应过来,脸刷得跟隔夜的猪肝一样,红里透着紫,紫里泛着黑。
许是气到了极点,男子一时连话都说不流畅,“给……给……我将将……这个淫……剁了!”
剁就剁吧,非说成淫,你才是淫!
清荷心里一叹,面上却是平静无波地朝男子走了过去。
“黄公子,我的爷哟,这可使不得使不得!”酒楼老板听到楼上动静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赶紧上前来解围,“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这帮小人一般见识了,伤了自个的身可不值!”
那位黄姓公子此时正是气头上。他一连几个月到青楼连霓裳姑娘的面都没见着,好容易点了一个卖场女消火,又偏偏遇到个不识趣的。气还没出,又被个小子取笑,而且还是个这么……丑的小子笑话。
黄炳添俊美的脸气到有些变形,当今燕朝谁不知道他爹乃是开国功臣、忠义侯黄袭忠。想他黄家除了一品侯爷,娘娘也出了好几个。普天之下谁不卖他颜面三分?而他身为忠义侯嫡长子,将来更是要世袭忠义侯这一爵位的。
黄炳添在一边气得咬牙切齿,一遍遍叫着大胆狗奴才。
清荷瞥了一眼在地上呻吟的女子,慢悠悠道,“无故伤人至重残,斥鞭刑,至死者,处极刑。有功名利禄者,降一级,世袭爵位者不得承袭。”看到黄炳添脸上一时红白交错,她欺身上前,紧盯双眼,“这开国皇令才颁布四年,这么快就有人不放在眼里,到底是我不知道朝廷改了国令呢,还是某些人没有将当今皇上放在眼里?”
黄炳添虽然气结,倒也没有失去理智。他知道,如果说朝廷改了国令,就是承认朝令夕改,犯了治国大忌;说是自己莽撞行事,就是承认漠视皇权,触了天子龙须。
没想到一乡下粗人,竟也熟知朝廷律令。黄炳添一时眼风如刀,恨不得把面前这个丑八怪捅成筛子。
“不过,”清荷语气一变,极尽温柔,“在下刚刚看得明白,是这位姑娘席间敬酒时不慎滑到,公子本好意过来搀扶,无奈口齿不清,让下人会错了意。既是在公子席间受伤,也不好拂了公子一片侠义,看在这位姑娘受伤不轻上,打发个百十两金子就好了”。
那姓黄的公子哥听到这里差点没直接晕过去。要自己赔银子不说,还居然敢绵里藏针暗讽他口齿不清。可眼下酒楼里人越聚越多,他又不能当着众人面承认是自己纵容手下将人打成重伤,否则一旦事情闹大,赔银子是小,影响承袭爵位才是大。
想到此,黄炳添怒极反笑,“既是与我有关,我自不会放手不理”。冲女子甩下一袋银钱后,黄炳添走到清荷身边,俯下腰身在耳边轻启薄唇,“倒是你,鼻子上的痔疮得赶紧筹银子治了!”
清荷一愣,顾不得耳边掌柜和卖唱女齐齐说着感激的话,胆战心惊地摸了摸鼻子,该不会是长时间贴那东西在上面,把鼻子真给贴烂了吧?要是变得跟那个什么辜亭风一样丑就惨了。
想到这里,清荷不由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