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忍苛责,亦不愿追问,只是那么静静站在一旁陪着。夜色渐浓,远近的炮竹声都渐渐归于寂静,只剩那雪粒子沙沙地打在房檐,教人恍惚以为是在下雨。
“对不起。”
青白以为是自己听错,抹了抹眼泪,抬眼去看他。而那人面目模糊,隐在苍茫墨色里,只是这样沉声一句“对不起”。她困惑极了,迟疑道:“宋大哥……”
他没有说下去,一切缘由都是隐秘,他本不该动这样的恻隐之心,却一日日放纵自己深陷其中。到如今,一句“对不起”亦不能挽回什么,他却执意要说给她听。
他勉力笑了笑,“别哭了,既已守了岁,就早点去睡。明日庙会,这份热闹你总不愿错过罢?”
青白听话地应了,将眼泪擦干,与他道一声“晚安”。回到房中,那盏玉兰花灯还在床头安静绽开。她坐下来取了那支玉兰在手,冰凉的一线在掌中慢慢被温热。她出神地想着他的那句“对不起”,她心中不知为何,也像是这支玉兰簪子一样,一点点熨帖生温。他那么低声下气的样子,好像还是头一回。
她偷偷地弯了弯唇角,这算是一种安慰还是一种讨好?她不敢想下去,抬手捂了捂自己的脸颊,“姚青白,你都想些什么呀!”
身上仍是他那件外套,不绝如缕是他身上的烟草气味,她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倒头在床榻上。明天,明天庙会,他没有走,他还要带她去庙会。那笑意细细爬上她眉梢眼角,心里那一只小小的鸟儿振翅欲飞。
这样热闹的夜晚,终于在子时过后归于平静。严湘铃独自一人站在露台上将手中红酒杯转了转,随手放在栏杆一角。
“表姐,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她回头微微一笑,伸手去捏那小丫头的鼻尖,“你就那么离不开我?一会儿不见都不行。”
“还不是为了躲那位留洋归来的金龟婿!父亲非要他跟我一起来,搅得我满心烦恼,只能躲到表姐这里清静一下。”
湘铃不语,含笑将周曼有些凌乱的发梢握在手中理了理。周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偷笑道:“表哥被姨丈训了话,好几天不能出门了呢。”
湘铃的亲弟弟严襄君就是周曼口中的表哥,严襄君一贯惫懒,二十二三的年纪仍没有一份正经事做,总喜欢同城中名媛小姐们周旋取乐。严世鹏一向不大理会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然而今日席间宾客众多,他偷溜出去见谈小姐,令严世鹏大为光火,才有此番训话。而周曼这样一提,却教湘铃想起父亲那句话。
“我平素最恨朝秦暮楚、见异思迁之人!你同那魏小姐明明是打得火热,却又去招惹谈总长千金,如此混账之事实不可忍!你若不能专心,就不要去伤人家的心!”
她只觉得心有怅惘,亦夹杂着一种迷茫。父亲一向温和,难得这样疾言厉色,可见于男女之事,父亲是极讲究一个“专情”之人。也难怪这些年,任凭如何高升,他从没有动过令纳姨太太的心思。
“依我看,姨丈可算是世间第一专情的男子了!连我们那些女同学都说呢,严委员长唯独钟情夫人,可堪世间男子表率。”
湘铃被她逗笑,“你们这些女同学说话可真是不留余地。”
周曼道:“是嘛,这话并不错啊。”一转眼,又坏笑说:“不过表姐夫很快也要后来者居上了!”
湘铃不及反应,周曼已经絮絮又说了许多,她说着自己眼中的宋煦如何如何得好,湘铃却只是怔在那儿,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是吗?宋煦真的会待她永远如一吗?她真的会是宋煦的唯一?
她被自己的这样的念头吓了一跳。原来她竟是这样在意的,从前不曾发觉。
她明明知道,宋煦和青白相处之时甚多;她明明知道,宋煦对青白像是有些不该有的恻隐之心;她明明知道,宋煦对青白关照颇多……她明明都知道,却抱着侥幸从来不曾开口说。她总以为,宋煦是那样一个理智的人,他实在太清楚自己要什么,他的目标永远清晰明确,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在追寻的路上有片刻迷失?
然而却也是这样一个人,在那个夜晚甘愿陪她去摘深秋最后一朵玉兰,只因为她心心念念,只因为她随口一提。这样的风月雅事,放在旁人身上或许合理,但若是宋煦,若是那个一切行事听凭理性的宋煦,这是一件于大局无益之事,他断无可能去做。
事实却是,他并不吝惜奉陪。
也许,真的是她疏忽了罢……
他答应了自己,年三十晚上一定来陪她吃年夜饭。到如今,却不知身在何处。她不敢多想,她理应是一个自持而聪明的女子,怎么可以放任自己去猜忌。
周曼小心翼翼地唤她:“表姐你想什么呐?”
她转过头如梦初醒般,周曼不由笑起来,“表姐一定是在挂念姐夫对不对?别担心啦,我听父亲说姐夫这些日子频频有所动作,将局势稳在手心里,江申一时半会是翻不出风浪了,过几日姐夫一定就会北上来陪你的。”
她重新挂起那多年惯性的微笑来,“承你吉言,我也相信他一定会来的。”
翌日周曼在迷糊中醒转,她一向起得晚,所以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还不肯起。睡意朦胧中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神思混沌下翻身一看,只见表姐带着女仆正收拾行李。她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
“出什么事了?表姐这是做什么去?”
湘铃神色严肃,一身家常旗袍都不及换,头也不回道:“我要回一趟临州。”
周曼揉了揉眼睛,“怎么了?这才年初一,表姐怎么就要走?”
湘铃停下手中动作,周曼这才看清她脸色煞白。
“临州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