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又笃笃轻响,伴画困惑地嘀咕了一句:“这么晚了,是谁来了。”走出去将门一开,却是吓了一跳。
因为这时节冷了,便在房门外挂了布帘,以求笼住炉火热气。那人走到门外,伴画将门帘一挑,对青白道:“小姐快看是谁来了?”
青白站起身,不由也是一惊,“陈先生!”
陈有生提了一盒东西走进来,转眼见宋煦亦在,怔在那儿好一会儿才想起道好。
宋煦放下酒,十分礼貌客气地回礼,“我们正煮酒论剑,先生来的正是时候。”
青白正将陈有生迎进来,伸手接了他带来的西点,听了这话斜睨了一眼宋煦,“宋大哥就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不过是闲话,竟也说成论剑。”
陈有生明明白白将这一来一往的眼风收入眼底,心下凄苦,面上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言语。就着伴画递来的竹椅入座,他也自取了一杯酒,仰头就一饮而尽,此时方道:“大年三十家家团圆,惦记着姚小姐孤身一人在过年,特意备了薄礼探望,倒是唐突了。”
青白欢欢喜喜打开西点盒子,抬头一笑,“多谢陈先生挂记,先生这盒隆裕堂的西点可难得,若不是这样唐突,恐怕我还吃不上呢。”
她虽是俏皮话,无意间却也替陈有生解了围,否则这三十晚上突兀来访,教宋煦撞见,还不知是怎么个想法。
宋煦并不言语,陆副官执壶替他和陈有生各自斟满酒,举杯向着陈有生道:“先生请,这米酒虽不珍贵,但却是农人家自己酿的,别有风味。”
陈有生啜了一口,“甜香沁人,不逊名酒。”
青白同伴画倒是小女孩心性,得了好吃的就说说笑笑,转头对陈有生说:“我们包的馄饨还有剩,再去下一碗给陈先生尝尝好不好?”说着携了伴画往小厨房去。
宋煦等两人走远了,才对陈有生无意般信口提了一句:“除夕夜团聚时,陈先生怎么出来了?今夜风大,令慈怕要担心。”
陈有生明知有此一问,定了定神道:“不妨事,家慈那里我已明白告诉了,只是心中记挂姚小姐,也许正应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姚小姐喊我一句‘先生’,我不得不多费心照应。”
三人无话,小火炉上的锡酒壶咕嘟咕嘟地轻响,炉火间或噼啪一声。陈有生一再犹豫、一再斟酌,他有满腹心事,只是无从去说。姚青白身份这样隐晦,他心知是不能。如今又见宋煦除夕夜出现在这儿,更深切明白自己的感情是一种无望。心下这样忧虑,不由闷闷灌了几杯米酒下肚。
陆副官看在眼里,闲闲劝了一句:“先生可要留意,这酒甜醉,喝多了怕要上头。”
陈有生本来书生气质,此时却摆了摆手,无谓道:“今夜若醉了就在姚小姐这里叨扰一晚,无妨!”扭头又对宋煦说:“能与督军同饮,幸事也,岂有不尽兴之理!”
眼见他已是酒气上了头,说起了胡话,宋煦也并不放心上,自斟了一杯同他手中杯一碰,“先生说的是,平素一贯拘礼,今日既得了机会,当痛饮三杯。”
青白回到屋里时,只见陈有生已经喝得东倒西歪,哪里有半分平时温文如玉的模样,忙上来搀了他一把,“先生怎么喝得这样多?”
陈有生低头见是她,一径儿地傻笑起来,“不多,不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都化作泪流干了,哪里会多?”
青白哭笑不得,对宋煦道:“宋大哥,这可如何是好?”
陆副官抢白道:“姚小姐不必担心,标下自去打扫一下院内空房,收拾好了让陈先生睡一晚,明日再差人送他回去罢。”
伴画极有眼力见,当下也自请去帮陆副官一把,两人一左一右搀了陈有生往一旁房去。
这样一通忙活,刚煮好的馄饨也再无人问津,只是孤单地被留在桌上,徐徐冒着热气。青白觉得好笑,端了那碗馄饨说:“这一碗大多是我的‘拙作’,好在陈先生没有吃。”
宋煦微微携了笑意在唇稍,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屋子里安静得只余下那滚沸了的酒犹在壶中咕噜噜地响,一种酒香弥漫在两人之中,淡薄的一点雾气升起来,隔开一道帘子似的。他将她这样看着,目光中仿佛藏了话语,而她心思浅,并不能明白那一种意味,可是不禁有些不好意思,转头放了碗,走去门边将那布帘挑起。
外头并没有月亮,也不见星星,只是纷纷扬扬地落下了雪。她惊呼一声,跨步走出去,檐廊下的扶手容她一人就坐,身后那人也走了出来。
她伸手去接那撒盐似的雪子,触手一阵凉意,很快就化了。她悻悻道:“原来临州的雪是这样留不住。”
肩上落下他的外套,她仰头,他垂下眼,说:“披上罢,天冷。”看她伸手接了半天,都是触手即化的雪水,便笑了笑,“临州毕竟还在南方,三五年间才见这么一回雪,你当真以为是鹅毛大雪?”
“算啦,再怎么它也是雪啊,我也算是见过了一回雪了。”
她拢了拢那军装外套,太宽太大,总也抓不紧似的。衣服上的气味是她熟悉的,昨夜在山上他也是这样借了外套给她,那一种凌冽的薄荷香气,夹杂着烟草味,像是他,既远又近。
夜色蒙蒙,外头爆竹阵阵,只是那喧嚣总有一些遥远。
她在这雪夜里呵着热气暖手,转头笑嘻嘻向他道:“新年快乐,宋大哥。”
他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样西式的说法,也回了句:“新年快乐。”
“这一年又过去啦。”她本来是笑意盈盈,抬头看着那扑簌簌落雪的夜幕,笑着笑着就忽然低头静默了一阵,半晌后只是听闻那一点微弱的抽泣。
她为什么哭,也许是触景伤怀,怀念她逝去的亲人,也许是孤身飘零,生出些自怜之意。他什么也没有问,这一日她尽力欢欣地笑,尽力与他们说很多很多话,仿佛真的是什么都不在意,就像过去这一年她常常在做的那样——故作坚强。大约是源于他说的那些话,她是那样不肯屈就的性子,只是想证明自己。然而于她,所有都是不易,岂能轻易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