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湖的宋家老宅里,那杏树下的小小少年正抠着泥墙上的灰,满手灰扑扑的。站了这么半天,肚子也饿了,一个劲儿咕噜噜地叫。他没好气地嘀咕:“别叫啦,时辰还没到,叫也没用,没东西喂你啊!”
一旁一声轻笑传来,女子手中的方帕带着馨香,一角绣着梅花朵朵,簇新发亮的干净。抬手将他小小的手攥在掌心里,细细地拿帕子擦干净。
“你呀,就爱惹你父亲生气!罚站的滋味可好?都饿坏了罢?还有工夫自说自话呢。”
她温柔的神色,半嗔半怜的语气,像是母亲。母亲就该是这个样子罢……
可是宋煦知道,这明明是在梦里。他其实都想不起母亲的模样,更不曾有过这样的温暖。
他犹在留恋母亲给的关切,一转眼,母亲已经没了身影。刚刚过了二十岁生辰的姐姐出现在眼前,她特地在生辰这日赶回白湖来,只为了见一见家人。他还记得那时自己问了句“姐,你过得好吗?”她是怎么回答的?他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嘴角的笑意缓缓地牵起来,却不是那一种畅快开怀的样子。她仍然极力地用一种轻快的语气来告诉他:“一切都好。”也许那就是端倪初现罢,只是那时没人在意过她表情的细微变化。
这样慢悠悠在梦境中流连,许久后,他意识到自己是该要醒了。慢慢睁开眼,一线光扑进来,刺得他不得不眯眼适应,定睛后才发觉是正午的阳光在半开的窗帘外热烈灼眼。这样的好天气冬日里甚是难得。
转过头,发觉床边趴着一人,乌黑的发散着,将面容覆盖。他辨认得出是青白。想起身找找陆副官的身影,撑起半边身子,才发觉无力极了,胸前伤口隐隐一痛,他低声一哼。
青白从倦意中抬头,朦胧中思维都凝滞了一刻,虽然是在冬日,可鬓边碎发仍然黏腻在她脸畔,看来是睡梦中犹在心焦不已。宋煦看着她双眼通红,混混沌沌将自己望着,不得不扯出一线笑意,尽力轻松道:“在这儿趴着也能睡着,你也算是随遇而安第一人。”
她惊喜道:“宋大哥,你醒了?”站起身轻扶他,一连串地问:“你,你伤口还痛不痛?渴不渴?我,我给你倒水?哦,我先给你叫费多洛夫医生去!”
宋煦拉住转身要走的她,“你不要忙,我很好,躺着缓一缓就行了。”
她本来也没有吃什么东西,腿脚都发软,被他这样一拉竟跌坐回椅上。他看在眼里,调侃道:“你怎么看着比我还虚弱?”因为受了伤昏睡了两日,嗓音都透着沙哑。
她没有说话,默默垂下头去。他又问:“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让大夫检查一二?”
他平素声音总是沉稳好听,难得听他说话这样粗粝,仿佛未打磨的石头一样。可是她却提不起精神来笑话他,只是摇摇头,仍旧不肯抬首。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陆副官呢?我让他叫大夫来给你看看?”他缓缓地问,虽然声音不同与往日,仍然掩不住那一种关切。
她终于大哭出声,好像小孩子受了委屈似的。宋煦吓了一跳,万没有想到她竟然嚎啕大哭,简直是慌了手脚、不知所措,想抬手去替她擦一擦眼泪,又不知从何下手。从前她也在他面前哭过,然而都只是默默垂泪,他亦从来不曾有分毫涟漪,只是冷眼旁观。今日不知怎么,看着她这样哭,他却无法不过问。
恍然想起受伤之前那遇刺的一幕幕,他想了想,伸手去摸了摸她发顶,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别哭了,没事的,你不必内疚也不必自责,一切都是那些人咎由自取,即便你不开枪,卫戍队也自然会处决他们。”
她使劲地摇头,抽泣中说不出话来。
“别怕,不会有事,有我在这里。”
然而她抽噎着,断断续续说道:“我只是害怕你也丢下我,怕你像父亲那样都来不及同我交待几句就离开了……我已经没有亲人,我不想连你也不在了……”
冬日的阳光像是浮光碎金,慢慢浮动,细细飘洒。棉麻的窗帘迎光中透着疏疏淡淡的纹理,像是一线一线地绣了金。他恍惚以为那窗帘在动,其实没有风,一切都是静止,只是他心不平静。他本以为她是害怕,害怕开枪杀了人,害怕承担罪责,而原来她只是害怕失去他。
她低着头,眼泪一颗颗落下来,在她水色蓝裙上洇成一片深色。从来没有哪一刻像这样,让他觉得原来眼泪并非一无是处。
“你不要怕,我在这里,不会丢下你。”
他一双手微微地发凉,慢慢托在她下巴上,用一点点力来迫使她抬头。也许是因为受了伤,他的手不像往常那样温温热热的,青白见他垂下眼来看着自己,明知自己是哭成一团乱七八糟的样子,颇有些不好意思,想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轻声说:“别动。”她没有再挣扎,眼睁睁看着他慢慢俯下身子来,轻轻地吻在她泪水浸湿的眼眸。她下意识地闭上眼去,他的唇也是微凉,仿佛是除夕夜的雪花,那样轻快,那样明媚,一点点落在发间、落在额上、落在她眼睫。
她忘记哭,呆呆地看着他,而他眉眼间笑意醺然,而他瞳孔中映着她的模样,而他刚才,吻在她眸间……
他笑着说:“外面有人敲门。”
她霎时醒转,红着脸说:“我去开门。”
是陆副官走进来,一见宋煦便道:“督军可算醒了!标下这就让那位费多洛夫先生进来。”
宋煦出声拦他,“不必,先告诉我外头如今什么情形?”
陆副官心知劝他不住,只能先回禀了眼下形势,“正乱成一锅粥,国府很是关切,专门来电询问。元统制联络了警备司令部联合行动,局势尚算稳定。江申那儿也得了消息,料想不日就会有所行动。”
青白站在一旁看着他一改方才缱绻笑意,此刻蹙着眉沉思,那样一种情态仿佛变了个人。
“督军认为,眼下那一行人怎么处置为好?”
宋煦犹未开口,外头又是敲门声,来的是门房上的一个下人,回报说夫人和表小姐到了。
宋煦扫了一眼陆副官,他立马露出一种心虚的表情,不等宋煦再开口,他已经道:“标下同李师长、元统制商议后才决意要告知夫人,毕竟攸关性命,标下不敢隐瞒。”
宋煦未置可否,另一头脚步声已经纷杳而至。湘铃带着周曼走进来时满带一种风霜寒意,可见外头虽然晴好,依旧是冷。眼看宋煦坐在那儿胸口缠着绷带,唇色苍白,湘铃只是默默走过去,替他取了毛毯覆在身上,眼底那一种痛楚自是不需言明。他宽慰似地说:“我不要紧,累得你这样一路奔波。”
湘铃红了眼圈,却没有落下泪,只是点点头,两手将他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意图给他一些温暖。
周曼却没有这样的好性子,她打从进门就一径儿盯着青白,一脸不快的意味连陆副官都察觉到。宋煦一向善观人于微处,自然也知道其中微妙之处,所以当下就对青白说:“你先去休息一下,也是连日未曾睡个好觉了。”
青白点点头,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似的,只是迷蒙中闪过那人方才一举一动,星子一样的眼熠熠生辉。她不自觉红了脸,默然无声地走了出去。
会客厅里陈有生正独自坐在那儿,见了她下楼,忙迎上前,“督军醒了?”
她颔首算是回答,陈有生又问:“我见夫人方才上楼,她可有为难你?”
青白不解他为何这样问,“湘铃姐一贯和气好说话,怎么会为难我?”
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我见夫人匆匆而来,想她必定担心督军,怕迁怒于你。”
青白摇摇头,话音未起,后边一把女声接道:“表姐是好性子,我却没那么好相与。”
她扶着那旋梯拾级而下,“姚小姐,姐夫究竟是如何受得伤、为什么受得伤,你应该很清楚,不如同我好好说说?”
青白咬了咬唇,不知道如何回应她。
“怎么?你不敢说?是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