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那天晚上,临州的天是阴沉沉的,好像随时要下雪。伴画一大早去采买了些东西,回来的时候冷得直跺脚。青白也是十分怕冷,虽然景洲与临州相距不远,可是气候却差别甚大,景洲一年到头也难见这样的冷天,临州就不同了,深冬里最冷的时候偶尔会飘起雪来,只是积不了深雪,转天就化了。她没见过这样的冷天,去年在督军府时因为有汽水管子,烧热了倒不觉得冷,原也是深藏在督军府内,出不得门去,从来不知道临州原来这样的冷。如今这旧式的小宅院只有暖炉取暖,她一整日都是抱着厚衣裳坐在那暖炉跟前,恨不能抱着暖炉过日子似的。
伴画回来了见她还坐在那儿发愣,笑话她是冬日里的松鼠,一到了冷天就不动弹了。她也不回话,就那么自顾自地摇晃着脑袋,过了一会儿问:“晚上咱们吃什么?”
伴画笑嘻嘻说:“我也做不来别的,包点馄饨给小姐吃好不好?馅料我都买好了,等我回头剁了再来包。”
“那可得忙活一下午了。”她说着抱了衣裳站起来,探过身一看,果然伴画买了白菜、面粉、猪肉等等。她将外套一放,洗净了手就走过来拿了面粉在手。
伴画赶紧拦了,“小姐别操心这些啦,这活儿我来。”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们别嫌我笨手笨脚,我实在是觉得自己无用,什么都是现成的,教我也帮帮忙罢。”
伴画扑哧一笑,“好小姐,你安心坐着,我也是头一回做年夜饭,也做不出什么大排场来,小姐不嫌弃就好了。”
话虽然这样讲,青白执意要帮忙,伴画也是拗不过,又教她如何和面,又教她如何擀皮,眼看这不懂下厨的小姐弄了一脸面粉,忍不住地笑。
好不容易包了一盘,点了点数,预备下锅去煮。听到外头敲门,青白就着身上的围裙一擦手就走去开门。伴画在屋里头喊:“小姐,是谁来了?”
青白看着门外站着的宋煦和陆副官,觉得既惊又喜,傻站在那儿半晌。最后还是宋煦先笑了起来,“这么呆看着做什么?不请我进去?”
她恍然似地“哦”了一声,讷讷地说了句:“宋大哥,去昌平的火车都要开了呀……”
他噙着笑,温声道:“我知道。”
“湘铃姐在等你呀……”
她语气仿佛小孩子做错了事,而他站在面前含笑递来一块手帕,顺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面粉,仍只是淡淡地说:“我也知道。”
陆副官在一旁忍不住道:“督军这几日要事在身,今儿个一早已经往昌平挂了一通电话,夫人也允了。只是想着大年三十,姚小姐也是孤身一人,不如一道做个伴过年。小姐若再不让进门,可要把咱们冻坏了。”
她不自觉抿出一线笑意,不知为何又开心起来,笑道:“我正和伴画包馄饨呢,正要下锅。”一面转头跑向屋里,对伴画道:“伴画,宋大哥和陆副官来了,咱们得多包几个馄饨了。”
宋煦一进门,看见那竹编的簸箕上铺了牛皮纸,上头搁着形状不一的馄饨,其中有几个尤其怪异,便道:“这几个定不是伴画的手艺。”
伴画在一旁哧哧地笑,青白红了红脸,“我这不是头一回嘛。”
陆副官也洗净了手,将外套搭在椅背,过来卷了衣袖帮起忙来,伴画一看,忍不住地赞道:“陆副官真人不露相啊。”
青白探头一瞧,果然,陆副官包的各个小巧,可是精致得像是真的元宝。宋煦也不甘示弱,也伸手去包了一个,惹得青白一旁大笑。
“宋大哥,你这可是五十步笑百步啊。”
四个人说说笑笑,最后下锅煮了这奇形怪状的馄饨,盛出来吃的时候却没有人嫌弃,都是香甜可口。陆副官含了那滚烫的馄饨,一边呵着热气,一边含糊地说话,“果真是自己做的东西最香。”
宋煦吃得斯文,慢慢悠悠地一筷子接一筷子,青白则是又加醋又加香菜地忙活,伴画细心收拾了面粉一类东西。这样小小的一间屋子里,四个人各自吃着、忙着,自有一种安宁随那馄饨的香气四溢。到了晚间,陆副官不知道从哪里变出几壶热酒,放在那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伴画取了四只瓷杯来,一人斟上一杯,围炉而坐。握在手里的杯子是一捧暖意,影青釉的质地,杯身雕了一朵玉兰花,疏淡雅致,迎着光还依稀可见一道道纹理细腻。
“这杯子可是好东西。”
青白叹了句:“宋大哥好眼力,这可是宋朝景德镇的影青釉,比定窑更薄更清透。”
宋煦品了那瑶乡米酒,抿了抿嘴,才说:“拿这样的杯子喝米酒,是有些辜负了。”
青白倒笑起来,“有什么要紧,我家里从前堆满了瓷器碗盏的,从没在意过这一只两只的,也不觉有什么珍贵。如今就留下这么一套完整的,平白冷落了才是辜负。”
陆副官在一旁插了句嘴:“我这样的粗人就不懂赏识这种东西了,我只知道,能盛酒的就是好东西。”
宋煦摇了摇头,“暴殄天物。”
四人说说笑笑,又猜拳行令,好不热闹。捧着各自的杯盏,指间是那火炉一点红光映照着,透过那薄薄的瓷,仿佛捧在手里的是徐徐一团火似的。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他慢慢吟来,眼前正是这样光景,青白接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两人相视一笑,青白将自己的杯子凑过去,与他轻轻一碰,“宋先生,可否饮尽此杯?”
他拱手一举,仰头就喝尽了,倒杯示意。她不甘示弱,也满饮一杯。伴画在一旁道:“小姐可不要喝急了,这米酒虽然清甜,也是有几分酒力的,一会儿酒劲上了头要难受了。”
宋煦看着她火光映红的双颊,红扑扑的,像是胭脂,那样婉转可人地一笑,同伴画摆摆手说着没事,一切都是这样宁静而平常的样子,教人不得不沉浸其中,忘却北风呼啸,正是隆冬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