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景丰“啧啧”两声,“你父亲是何等雷霆手段的一个人,你要找她还不容易?只管把照片递出去,我保管梁伯父三日内就给你一份详尽报告。真难以想象,堂堂情报二处处长梁其俊的儿子为了个不知姓名的姑娘就神魂颠倒,传出去够街头巷尾议论十天半月。”
梁禹微微皱了眉,“我是我,我父亲是我父亲。我的事,我不愿劳烦他。”
话音未落,屋外头一人道:“怎么,作我梁其俊的儿子很丢人?”
黄景丰一个头两个大,他最怕见到这位梁伯父,下意识地扯了扯梁禹的袖子。说话间,梁其俊已经走进来,见了他们俩也不意外,沉声说了句:“景丰也在。”
黄景丰一改嬉皮笑脸的模样,颔首唤了句:“梁伯父。”
“你父亲现如今在前线交战正酣,你也不要太疏忽惫懒,收收心,做点正事罢。成日游手好闲的,来日你父亲还指望你接他的班!”
趁着梁其俊转身落座,黄景丰在他背后偷偷做了个鬼脸。
“是是,伯父教训的是,小侄一定收心。”
梁其俊点点头,扭脸见梁禹背着手站那儿,又问:“这两日病了?听你母亲说整日闷在屋子里不出来。”
梁禹摇摇头,“没有,母亲一向夸张,您也晓得的。”
“没有便好,过些时日恐怕总司令要办宴会,我正琢磨着带你同去。”
黄景丰抢白道:“西北战事平了?总司令怎么有闲心办起宴会来?”
梁其俊笑了笑,“叫你寻点正事做,你倒不急。说起这样旁枝末节的事,你倒很上心。”见他讪讪笑起来,顿了顿才道:“西北此刻负隅顽抗,败局已定,攻下沙家里就在这一两月。总司令已经放了话,年底回城即宴请三军。”
黄景丰是十足十的公子哥,听了这样的事情当下就很兴奋,梁其俊却泼他冷水,“就不知你这么胡闹,倘教你父亲知道了,他还肯不肯带你同去了。”
看着黄景丰泄气的样子,梁禹倒觉得十分好笑。梁其俊目光灼灼盯了一会儿自己的小儿子,他一双手自始至终背在身后,方才一星半点的话语闪过梁其俊的脑海。
“阿禹,近日有何事瞒着你母亲么?”
梁禹摇摇头,他一贯和自己的父亲不甚亲厚。梁其俊也知道,小儿子不喜自己行事狠辣做派,父子二人二十载不曾谈过心。
梁其俊坐在那儿,曲起的食指敲了敲椅子扶手,心思也随着这“笃笃”的两声落定。
“阿禹,为父对你寄望良多,不论你有多少旁的心思,都放一放。为父替你择的路,才是你最终的出路。”
容安城落了今年第一场雪,缙军如期凯旋。江申在自己的官邸大摆筵席,缙军内部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一堂,场面不可不谓壮观。
大厅一角,梁禹百无聊赖地捧着酒杯倚着墙,他不喜这样的场面。虚与委蛇,逢场作戏。黄景丰倒是如鱼得水,花蝴蝶似的,满场飞舞。
梁禹一眼瞥见自己的父亲正同缙军中几位司令碰盏对饮,料想一时顾不上自己,于是转出了厅内,二层厅外是露台。因为到了腊月里,寒风凛冽,方一推开玻璃门,兜头就是刺骨寒意。里头觥筹交错,外头倒很清静。暗处坐着一个人,梁禹并没有注意。杯中酒饮尽,轻声叹一气。
暗处传来一声轻笑,“年纪轻轻,叹什么气?”
梁禹这才定睛去看,那人拢着一件披肩,幽幽散着一缕甜香。尤未及反应,她已从暗影中走出来。厅内的灯火通明,透过那玻璃门照见她略施粉黛的一张脸,她的眼睛是碧波沉沉,令梁禹望不见底。
“是你!”
晓晚笑了笑,“我说过,我们总会再见的。”
梁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她今日穿了一件粉色长裙,与那日的素净又是全然不同的样子。
“今日不知道会遇见小姐,没有带着照片出门。”
晓晚觉得他认真得可爱,“没关系,我们日后见面的机会很多,不急在这一时。”
梁禹闻言有一丝诧异,还未将自己的疑虑问出口,露台的玻璃门再次被开启。梁其俊站在门边向着自己的儿子唤了一句:“阿禹。”旋即回头对晓晚道:“姚小姐,犬子家中排行最末,一向胡闹惯了,若有唐突之处,望见谅。”
梁其俊虽然状似恭敬,其实眼神里满是一种审视意味。晓晚看得明白,所以并不接他的话,只是笑盈盈看了看梁其俊身后。
“哟,这儿很热闹。”
梁其俊马上回身敬了个礼,“总司令。”
江申拍了拍他的肩,“少勋不必这么拘礼,这只是家宴。”
江申对部下一向是很体恤,此刻直呼梁其俊的表字显然是有意示好,梁其俊焉能不知。
晓晚借机走到江申身边去,他微微垂下头向她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一旁的梁禹见江申与她这样亲昵,心中已十分震动,只苦于不能问出口。晓晚目光极快地扫过他面上,伸手挽住江申的臂弯,“没什么,我在露台偶遇梁公子,见他年纪轻轻却饱读诗书,心里很是钦佩,有意与君子相交,多聊了几句而已。”扭过脸,又对梁其俊道:“梁处长,令公子才华横溢,晓晚很想交他这个朋友。”
“姚小姐过誉,犬子自幼教家中人宠溺坏了,行事任性胡为,心性又十分愚钝,万万不敢高攀姚小姐。”
晓晚撅了噘嘴,“梁处长这可是嫌弃晓晚,不答应呢。”
梁其俊变了变脸色,缙军中人谁不知这位姚小姐眼下正得宠,得罪她绝没有好处。即便他梁其俊身居要职,也不愿轻易与她横生枝节。
江申倒是心情很好,由着她说笑,对梁其俊道:“少勋,阿禹这孩子我也很中意。晓晚出生书香世家,于诗词文字也很有些天赋造诣,他们二人在一处倒是很好。”
江申言尽于此,梁其俊心知不可违拗,只得称是。晓晚此时才走去梁禹面前,伸手对他道:“让我介绍一下自己,梁公子,我是姚晓晚,‘晓之已迟’的晓,‘觉来已晚’的晚。”
酒宴正酣,法兰西的乐队正演奏着圆舞曲。卸下军装的缙军将士兴致颇高,各自邀了女伴投身舞池。晓晚站在沈聪身边,眼看着梁禹意兴阑珊的模样,眉梢眼底反而现出一种促狭意味,悠悠然一笑。
沈聪摇摇头,“小姐这么做,似乎对梁公子不太公平。”
她唇边依旧漾着笑意,漫不经心道:“是吗?那当初宋督军对我,可有公平可言?”
沈聪慢慢啜了一口酒,低声凑在她耳边道:“小姐一肚子不快,一会儿尽可以当面同公子畅言。”
未等晓晚作答,沈聪早早往舞池中隐了身形。晓晚对着他的背影暗骂,耳边响起自己最不愿意听到的声音,她僵直的背影像孤立无援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