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这样多的人,这样喧嚣鼎沸,然而宋煦就站在他面前,镇定自若地伸出一只手来邀请她共舞。晓晚忽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仿佛人事俱远,不过大梦一场。
宋煦依然抬着手,礼貌而绅士地微笑,“姚小姐,可否赏光?”
她轻轻搭上他的掌心,他拿捏着她纤细的五指,忍不住心中震动。众目睽睽之下,这是他做过最大胆的举动。可即便是江申亦是无迹可循,更奈何不得他。这样的场合,谁的邀请都不为过。
曼妙而悠扬的圆舞曲,周遭有那样多的人踏着舞步与他们擦肩。他想起最初请来老师教她跳舞,她百般的不情愿,后来是怎样迫使她点了头?他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原来时日漫长,那些他以为刻骨铭心的事都已有些模糊了。如今她的舞跳得这样好,再也不是当初笨拙地踩着老师的脚起舞的小女孩了。
他紧了紧搭在她腰间的手,她不得不向他靠过来,他低下头戏谑地笑,她扬起脸来怒目而视。
“姚小姐可不要这样看着我,总司令瞧见了你我都不好解释。”
晓晚冷冷“哼”了一声,“督军有何可惧?龙潭虎穴你都闯得,还在乎总司令质疑?”
他凑在她的耳边,叹息道:“我原以为我是刀枪不入,原来我还是有所惧怕的。”
晓晚不肯示弱,讥诮道:“是吗?料想督军是怕江山唾手可得,转眼却成空罢。”
他语意轻松,“有你在,何愁江山成空。”
晓晚僵了脸色,他顺势顿下舞步。一旁相拥共舞的另一对闪避不及,撞了上来。舞池外的侍者不幸被波及,托盘中的酒洒在了晓晚的裙子上。宋煦伸手去拉,已经来不及。晓晚皱了皱眉,将宋煦一推,提着裙子抽身离去。侍者在一旁道歉,宋煦摆了摆手。沈聪很快走了过来,沉着脸斥了那侍者几句。
沈聪道:“宋督军,这毛手毛脚的东西我一会儿自会收拾。”
宋煦看了一眼晓晚离去的方向,自若道:“不必为难他,是我不当心。”
沈聪借机飞快地说了句:“后院一切安排妥当。”
四周歌舞如常,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引来太多侧目。江申并不在周遭,宋煦扫过一眼厅内,向大门走去。旋梯下石磊正等着他,他并不停下脚步,石磊跟上说道:“督军放心,元师长并几位司令正设法拖住江申,他今晚喝了不少,该是无暇分心了。内院的卫戍已撤换了我们的人,从这条石子路走下去,红顶那一幢楼就是姚小姐所在之处。”
宋煦应了声,石磊便走开了。他独自一人走在那石子路上,嗒嗒的脚步声泄露了一丝心急。那小楼旁的卫戍都对他视而不见,楼内早已遣散了人。他站在旋梯旁,二楼传来她的声音。
“阿兰!阿兰!”
阿兰当然不在,沈聪做足了安排,盛大的宴会动用了官邸一切人手,留守后院的下人本就不多。宋煦一步步走上去,她的脚步声亦愈发近了。
她自顾喃喃着:“人都去哪了?”他已走到了跟前。
晓晚一见是他,冷了脸,转过身便走。他上前去拉,“青白!”
她一甩手,挣脱开来,“宋督军认错人了!”
他无心与她辩解,一手就将她揽在怀中,她挣扎不休,他只得用尽力气去桎梏。
“你放开我!”
宋煦忽然失了心气,他本是来质问她,为何擅自行动去接近梁其俊的儿子。梁其俊这样危险的人物,就像是狩猎的野兽,随时能察觉到她的每一分不同寻常。他不愿拿她冒险,他其实有这样多的不舍。可她不懂,仍然使着性子胡闹。
“青白……”他将脸埋在她脖颈间,“我好想你。”
宋煦能感受到怀中人微微颤抖,像是即将凋零的树叶。她比从前瘦了,抱在怀中仿佛瘦骨嶙峋,硌得他生疼。
然而她从不肯在他面前低头,“宋煦,你哪有资格对我说这样的话?从你决意送我入地狱的那天开始,你就知道我们之间一切都是不可能!”
他哑了嗓子,低语的声音仿佛是悲戚,“为何你总是这样倔?我说过,再给我几年时间,几年而已!”
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可是仍旧紧咬下唇,强忍那翻腾在胸腔中的情感。
“几年?”她红着眼圈,冷冷笑起来,“宋督军这么确信,几年后的你还会需要这样一个姚青白?”
他脑海中是走马灯似的场景——她从前的率真可爱,她认真地执枪打靶,总也打不中,却从来不肯认输;她垂着头跟自己认错,那张脸隐约还有几分稚气;她爱吃瑞美斋的薄皮包子,每次去总嚷着要把那做包子的赵师傅请回府;她很喜欢那匹叫珍珠的白马,她走以后,他再没有让任何人骑过那匹马,如今那匹“珍珠”还被人精心照料着,等着自己的主人回来。可它不知道,它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已不是那个懵懵懂懂的小丫头,她如今是姚晓晚,她能游刃有余的变换着自己的面目以应对不同的男人。他很想问问她,她还爱吃薄皮包子吗?那匹枣红色的马,听说是江申特意送给她的,她为之取名“珍珠”。呵,为什么偏偏是“珍珠”?
姚晓晚,她和姚青白有那么多的相同之处,唯一不同的是——她是江申豢养的金丝雀。她,不属于宋煦。
他这样拥着她,垂下头在她耳边低语,像是最亲密的恋人,“青白,跟我走。”
“宋督军,请你不要再来招惹我!这样冒险的举动,可一不可再。”她的声音格外冷静,决绝的意味令人心碎,“你我都明白,如果当初没有这场复仇、没有这场争斗,宋煦一辈子也不会与姚青白有任何的交集。我们从一开始就是行差踏错……湘铃姐能给你的,姚青白给不了。好好对她。”
宋煦感到心灰意冷,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再抱紧她的气力,她抬手将他推开,那咫尺之间的距离,成了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何尝不愿回到最初的位置,只当她是自己培养的内线,而如今的她是多么称职的内线。
她一步步离开他的怀抱,一步步离开他的视线。她终于彻底离开了,他的怀中空无一物……
然而没有时间留给他慢慢感伤,旋梯下脚步声匆匆而来,一抬头,石磊已经到了跟前,见了他脱口便说:“督军!刚刚北边来的电报,大总统病逝!”
昌平连下了好几场大雪,积雪已深。严官邸前的水门汀大道上,严家的下人们正热火朝天地扫雪。严世鹏携夫人在大门前相迎,不远处已经能看见轿车车顶,贴身服侍严夫人的秋月眼尖,认出这辆轿车,指着那儿对严夫人道:“夫人!来了!”
那轿车已经到了官邸门前,王妈当先下了车,回过身又去扶一人,严夫人定睛一瞧,不由大喜过望,“铃儿!”
许久未见母亲,严湘铃扑到母亲怀中,那一种一如往昔的温暖包围住自己,令她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母亲!”哽咽的声音惹得严夫人心疼不已。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