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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天青瓷白 > 【第八章】泪凝阑干

【第八章】泪凝阑干(2 / 2)

宋煦从督军行辕回府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车窗外一盏一盏的路灯,暖暖的一点黄色忽地一下掠过去,渐渐连成一线,像是一串镶黄钻的项链。姐姐曾经有一条那样的项链,他至今都记得,一颗一颗细小的黄色钻石,灯光下是一点点微黄的暖意,清透亮眼。那样的华贵,令人赞叹,所有的女子都只剩了艳羡。可是姐姐并不快活,颈上的项链成了她的桎梏,将她一生都葬送在无边的绝望中……

世事总是如此,旁人看来是无限风光,其实背后却是汩汩淌血的伤口,痛彻心扉,生不如死,还要兀自粉饰,再登台唱到落幕。

他疲惫地阖上眼,只觉得累到了极点,四肢百骸都透出一种无力。窗外那一线的微黄,一下亮,一下暗,光影画一般地交替,他的脸忽明忽暗,愈显出一种莫测来。

季延龄坐在前边,悄悄地瞥眼去打量他,见他这幅样子,低声对汽车夫道:“直接开回家去。”

没想到却听宋煦说:“什么事?”

季延龄本来有话要说,但上了车见宋煦这样疲倦,也不好开口,只打算直接打道回府,现宋煦既问了,也就如实道:“督军,李小姐想见一见您。”

宋煦问:“李容娟?”

季延龄点头应“是”,宋煦于是问道:“她约在哪里?”

“黛吉咖啡厅。”

汽车一个掉头,就往西柳巷的黛吉咖啡厅去了。那家咖啡厅的老板是一个白俄女人,餐厅装潢很有俄国风情,大扇的玻璃门,镀金的门把,彩色玻璃,乳白吊灯,桌面尽是洁白的桌布,每一张上头都摆着一只小玻璃杯,杯中斜插一小束小雏菊。李容娟就坐在那桌旁,两手搭在膝上,兀自垂首,看不清面色。

他让季延龄留在外面,自己走了过去。颀长身形在桌布上投下大幅阴影,李容娟感到光影的变化,抬头看去,却见他逆光的脸色晦暗不明。

“李小姐有什么事?”

李容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督军唤得这样客套做什么?咱们两家什么样的关系,旁人不知,跟我就不必演戏了罢。”

宋煦拉开对面的椅子,自落座,西崽很是殷勤地上来,一面递上菜单,一面低声询问。宋煦只道:“一杯蓝山,一杯——”看向李容娟,她接口道:“一杯柳橙汁。”

这个时间,餐厅里尽是些年轻的时髦男女,一双一对地坐在角落,喁喁私语,餐厅正中央架起一个小高台,放了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此时那位白俄的女老板正亲自坐在钢琴前弹奏,是一曲《康派涅拉》。每一个音都急促而欢快,叮叮敲击,有如一只小座钟,在耳边正嘀嗒嘀嗒轻响。

这曲子,她曾经也弹过,小的时候被母亲困在房里练琴,她对着一本曲谱,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把这首曲子弹好才可以走出房间。百无聊赖又不得不乖乖听从,将手指练到麻木,也就成了一种习惯,放上琴键就自去寻找下一个音。就这样一日一日地熬着,竟然教她把这首极难弹的曲子练成了。许久不弹琴了,听见这曲子,仍有一种熟悉。有一些事,哪怕开始是那样不经意,却就此烙下了印,人事皆如此。

柳橙汁端上了桌,她等西崽走开了才说:“大哥,能否请你不要伤害她?”

宋煦捧着细瓷咖啡杯,慢悠悠品了一口,起初满是苦涩,渐渐又透出一点酸来。他本来并不爱喝这种西洋人的东西,但严湘铃偏偏喜欢。毕竟已是夫妻,他也不愿永远与她这样南辕北辙。口中苦味稍稍褪去,又有丝丝回甘,他微微眯起眼睛,笑了一笑,“你也去看过了,我可有伤害过她分毫?”

李容娟说:“她已经很可怜,反正留着她对你大有用处,你何不对她好些?”

宋煦只将那杯柳橙汁往她面前推了推,道:“四妹妹不必操心这些,我自然有打算,绝不会亏待你这位好姐妹的。”

李容娟听他这样说,却没有高兴起来,反而咬住下唇,露出一种既气恼又仿佛是委屈的表情,赌气地一下子喝光了面前所有的橙汁,将杯子用力磕在桌面,说:“那你走罢!”

他却像是好整以暇,只是微微一笑,看着她,道:“妹妹何必生气,这样晚了,我总要派人送你回去。”

容娟站起来说:“我自己可以回去,不需要你送!你马上走!”

宋煦倒果真站起来就要走,临行还回头道:“到了家挂一个电话给我,好教我放心,你要是有什么事,我可没法跟伯父交代。”

李容娟却扭了头不理他,只作充耳不闻。宋煦只是好笑,也没再多说,自取了桌上放着的军帽就走了。

这时那钢琴曲正到尾声,餐厅里的人纷纷鼓掌致意,李容娟也站在那里拍手。那白俄女老板微笑鞠躬,一面走下台来,却是径直向着李容娟走过来。

“阿廖莎,”她向着李容娟用俄语说道:“好久不见你过来。”

容娟道:“是啊,我是好久不来了,可你的钢琴还是弹得那样好。”

白俄女老板眉梢一挑,眉目间尽是一种风情,只笑问:“刚才那位英俊小伙是你的朋友?还是心上人?”

李容娟听见她这样调侃自己,不由没有好气,分辩道:“他只是我一位义兄!”

那年轻的女老板道:“他长得可真不赖,不过——我像是在哪儿见过他。”

李容娟连忙打两个哈哈敷衍过去,又拉着那女老板喝咖啡,一时也就把这话抛在脑后了。

凌晨时分,天是将亮未亮的一抹青灰,又隐隐翻出一点白来。宋煦辗转无眠,便轻手轻脚地起身披衣,严湘铃因这一日劳累,倒并未醒来。他在暗里摸索出一盒烟,屋子里本来有些微热,他手心已经出了汗,那冰凉的铁盒贴在掌心,却别有一种舒缓,一丝丝沁入肌理。他回身望一眼自己的妻子,那纤纤身影陷在床里,真丝的长裙衬得她肤如凝脂,长发散在脸侧,只显出一种安宁静好的模样。

他取出烟来咬在嘴里,银色打火机在掌中转了转,“叮”地一声打出火苗,一簇红光照见他下颔一点青色胡茬,微微侧过的脸,漫不经心中却自有一种睥睨凌人的神气。打火机与烟盒搁置在床头的小几上,他披了件军装外套,推门走下楼,径直往花园去。

更深露重,他的软缎拖鞋踩在青草地上绵软无声,却悄然濡湿了鞋面,他也并不在意,一路含着烟慢慢散着步,寂寂无声中,唯有眼前袅袅一缕烟萦绕不散。

树下有一个身影,白衣黑发,亭亭立在那儿。他一眼瞧过去,便将烟夹在指间,微微揉了揉眉骨,才笑道:“若非我神思尚清醒,这样乍然见了树下一袭白衣,可真要以为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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