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青白转过身来,恰见宋煦指间一点微红,星点一闪,而他眉目清朗,夜色中也有一种光彩。
他这样话中带着玩笑的意味,倒有些像第一次见的时候。自她家里出了事,住进宋府以来,也许久未见宋煦这样笑对着她了。
她勉强也笑了一笑,说:“这样晚了,督军是没有睡着,还是已经醒了?”
他蹲下身子,将烟头碾入泥土,一时绿草丛生中只腾起一丝青烟,薄如晨雾。
“姚小姐因何也没有睡?”像是回答,又避开了实处。
青白摇摇头,也没有回答。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园子里的梧桐树本是长势极好,已是冠如华盖,从叶间望去,天是一块一块被割裂的深色玻璃,既远又近。两人各有心思,皆没了言语,不远处仿佛有虫鸣声,悉索悉索,愈显得四周宁静。
她说:“青白在这里叨扰督军多时,如今一切也都成定局,没有道理留在这儿给督军添麻烦,明日晨起就向督军及夫人辞别。”
宋煦本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怔了怔,方笑了一声。青白抬眼看他,不明白他如何笑出声来,心里隐隐有些不快,只抿着唇站在那儿。
“姚小姐要与我辞别,我倒要请问一句,姚小姐打算去哪儿?今后如何过活?”
青白垂下头去,满心里只是怅惘,亦不知如何回答。宋煦又道:“据我所知,你几位叔叔向来不服你父亲,如今你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他们早就避走他乡,而你父亲在大狱里托我救你出去时,给过我几个地址,我派人一一去寻,却没有一个肯出面帮一帮他。往日姚家那样风光,不想你父亲所谓肝胆相照的朋友,竟都是这样的人。我本不便将这话说与你听,今日你说要走,我也拦不着,只是要问一句,姚小姐究竟是怎样一番打算,说出来再走,也教我能向你地下的父亲有个交代。”
青白咬着唇,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她本就难过,又碰上宋煦这样迎头一盆冷水浇下来,眼眶里已经蓄了泪水,只不肯落下来。仰头却说:“去哪里、如何打算都不要紧,我哪怕孑然一身,也定要教江申血债血偿!”
宋煦摇头,像是觉得可笑,只说:“你要向他报仇,又可知他是七省巡阅使,你如何接近得了他?”
“我不需要接近他,我只需要豁出命去,在他胸口打一枪!”
宋煦骇笑一声,说:“姚小姐这样‘智勇双全’,死了倒可惜,怎么不想着留下命来,好生筹划一番?与江申那样的人玉石俱焚,值得吗?早知你终究难逃一死,你父母何必花诸多心思保救你?”
青白捏紧拳头只不说话,她本性倔强,原不是轻易为人所动之人,听得宋煦这样嘲讽自己,心里更是一种委屈。可她虽斩钉截铁讲出这一番话,听了宋煦这样提醒自己,想到父亲与母亲为自己所做一切,又怕自己倘使果真丧命,能复仇倒好,若不能,来日黄泉路上如何与父母交代呢?
宋煦见她如此,又添了一句:“姚小姐既有心报家仇,为何不能姑且忍一忍,待一切筹备齐全,一举得成,更不必赔上性命,岂不两全?”
她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一双眼睛通红,“依着督军的意思,难道要我一人苟活于世?”
他似是叹了一口气,轻声说:“姚小姐认为这是苟活,可知世间有多少人连苟活的机会都没有?”
四周渐渐有一种朦朦微光,天际隐隐泛白,她的裙角被风拂动,眼中微澜轻漾,咬着下唇只是不肯哭。
“你想为父母尽孝,我可以帮你。”宋煦将自己的军装外套披到她肩头去,“你肯振作起来便是好的,安心在这里住下来,其余的事,我会替你安排。你要向他索债,也不急在一时。”
天光渐明,朝日熹微,枝桠间筛出万千细碎浮尘,仿佛一把金粉洒在半空。身上的外套有一点淡淡的烟草味隐在硝烟味里,是她并不熟悉的味道,眼睫微微一颤,就将眼阖上,只点了点头。
严湘铃一觉醒来已经是七点钟了,换过衣裳后就趿着拖鞋往餐厅去,谁知宋煦也在桌旁用早餐,正就着一碗玉米小麦粥,配着两碟凉菜,吃得香甜。
“今儿可起晚了,往常这个点是绝看不着你的。”
宋煦抬起头,见她眼波如一泓清泉,盈盈欲流地望过来,只是扬眉一笑,因而也现出一抹笑意,说:“身为一省督军,本该早去,为军政两部做个表率,不过今日一早司令部来电话,着我晚一些时候去车站接人。北边政府又遣了个什么总长,司令打发到我这里,总要去应付一二,所以我也就索性在家陪夫人用了早饭再去。”
严湘铃挨着他坐下来,自有仆人给她端上牛奶、黄油和面包片,她十指染着艳红丹蔻,纤纤细指往桌上拈起一片吐司,一面撕着一面笑说:“这可是天大的谎话了。你既说要陪我吃早饭,却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吃着,又不教人喊我。我若再起晚个一时半刻,你怕也早就出了门了,看你还如何说出这一番话来。”
宋煦将碗里的粥都吃了个干净,接过听差递过的热毛巾擦了嘴、擦了手,忍笑道:“夫人这样较真,句句将我说得无言以对,今晚少不得要请夫人吃顿大菜赔罪了。”
严湘铃早就忍俊不禁,心里只是一丝甜意漾到嘴边去,说:“吃大菜可就不必了,倒是小曼这几日要住到家里来,她那个小姐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届时还要请督军大人多多担待。”
宋煦只说:“小妹要来,我这个做姐夫的自然不会亏待了她,一应事物,只管让徐叔去办,再有王妈从旁归整归整,也就是了。晚上请醉仙楼的大厨子来做几道菜,算是给她接风洗尘。夫人看这样安排可好?”
严湘铃本是抿唇直笑,嘴上却说:“说好了今晚给她接风,你这个做东的若不到,可太说不过去了。”
宋煦连声道“自然自然”,那一种殷勤巴结的样子,直逗得严湘铃眯着一双凤眼笑个不停。
两个人说笑不过一会儿,餐厅外头已经有沉稳而有规律的脚步声渐行渐近,一听便知是宋煦身边的那位季副官。果然不多时,只听到季延龄在厅外咳了一声,听得宋煦出声询问,才说:“督军,是时候出发了。”
宋煦摇摇头,站起身将热毛巾放下,又抻了抻军装下摆。严湘铃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前,将帽子递上,亲自替他扣上衣扣,又上下打量一番,笑道:“成了。你早些去早些回罢。”
待宋煦走后,她自坐回椅间,怔怔出了一会儿神,方问近旁的一个年纪非常小的丫头道:“还有玉米小麦粥吗?”
那丫鬟称厨房还有预备着的份,她于是让盛一碗来,丫鬟自领命去了,剩下王妈在一旁侍候。王妈一早见宋煦与严湘铃聊得热闹,此时才说:“三少爷今天心情可真好,好些日子没见他这么高兴了。”
严湘铃坐在那儿慢慢地舒了一口气,笑容却有些恍然,语气轻而又轻,“高兴?”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旁人,“是啊,他高兴,我就高兴,哪怕是假的,我也乐意陪他演一场。”
这一日正是艳阳高照,午后的日头毒辣,晒得人双颊发烫,即便穿着最轻薄的纱裙,也仍旧是汗流浃背。周曼坐在汽车的后座,一手捏着自己的小方帕直在脸旁扇风,一下又一下,天香绢帕一角时不时拂过她俏丽带粉的脸,微微一点痒。可扇出来的这一点点风,并没有让人感到多少凉意,反教她出了一身汗,鹅黄的连衣裙被汗水濡湿,紧紧贴在后背,她觉得狼狈又羞恼,自己特意穿了最漂亮的裙子来,此时只怕是一身汗湿,早失了体面。
周曼不耐地拍了拍汽车夫的椅背,忿忿道:“还要多久呀?天气这么热,真烦死人了!”
严湘铃连忙把她拉回自己身边,柔声说:“别急,很快就到了。你这小姐脾气,什么时候收一收才好。”
周曼虽然坐回了靠椅,可仍旧是躁动不安,扭来扭去地,嚷嚷天热难受。严湘铃觉得好笑,说道:“热你就乖乖坐着别动,你这样不停地转来转去,可不是要出一身躁汗么?”
她本是总理千金,平日最是得宠,人人都将她捧在手心里护着,岂有一时半刻的好耐性,可想着自己这一趟名义上毕竟是来探望表姐与姐夫,总不好太过骄纵,到底忍了下来。眸子一转,只问:“表姐,临州这里一切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