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枝头,知了不知疲倦,终日叫个不停,仿佛急不可耐要唱尽一生。香杉木的书桌漆成了深红色,纹理细腻,而日头正好,阳光洒在桌上,直如一整面上好的玛瑙,带着幽幽一缕香气,若有似无。桌上正中铺着素洁的一张宣纸,此时已经着了几点墨色,青白悬着笔站在桌前,窗外正是下午三点多钟的光景,烈烈夏阳照得人睁不开眼,隔着一扇窗也能感觉到那样扑面而来的热气。屋子里的小座扇来来回回地摆着头,她身上本来已经出了汗,此时一点风拂过来,只觉得凉。
从前在姚家的老宅子里,夏天的夜晚,一家人搬几把竹椅往天井围拢而坐,夜空里满天繁星,银灿灿如散落在黑丝绒布上的一颗颗水钻,她抬手想去抓一把,触手却是一把微风。母亲拿一把小巧的龙骨真丝扇在手,白底的扇面绣满各色牡丹,一面摇着扇,一面笑她傻。她也不在意,趴到母亲的膝上,缠着她讲故事。
父亲早就煮好一壶新茶,上好的龙井盛在青花瓷的茶碗中,相得益彰。听得自己纠缠母亲,微微一笑,就捧着茶碗道:“我看别的故事倒不急着说,先说一说你自个儿的名字是个什么来头罢。”
那个时候自己不过四五岁,扎着一把细细的辫子,将头一歪,说:“我的名字是爸爸取的呀,爸爸最清楚。”
父亲哈哈一笑,指着手里的茶碗说:“你母亲怀着你的时候,窑厂里正出一批青花瓷盏,满满两大箱子,都要送到昌平去,还是大总统点名要咱们姚家的青花瓷。交货那一天,你正好落地,我一瞧,天青瓷白,得了,就叫青白罢!”
母亲掩着嘴直笑,说:“你一辈子就记着瓷啊、画啊!如今只生了两个倒好说,若再生几个,取名的时候,怕不是要把那颜料都取来,照着拟一遍?”
哥哥也坐在竹椅上,悬着两条腿晃来晃去,伸手剥一颗核桃,听了这话也说:“母亲再生一个弟弟,就叫乌黑,和妹妹配一个对!”
父亲母亲都笑起来,她虽然不明白爸爸妈妈为何笑,却也觉得哥哥在戏弄她,只将嘴一扁,眼瞧着就要哭起来。
她记得那时的漫天繁星,那样热闹地挤在一起,忽闪忽闪的,母亲身上是一件玉色万寿缎的圆领大襟,下面系一条白底刺绣的马面裙,天上没有月亮,可母亲的裙子是盈盈的流光,一晃就照亮眼底的笑意,自己偎在母亲怀里,听着母亲哼着歌儿,听着就入了神,忘了为什么生气、为什么哭。
那个时候,她是样样事情都顺心如意的姚家二小姐,父母哥哥都将她捧在手心,每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思考闲时要到哪里去疯玩一场……那样短的幸福时日,像是手中一把流沙,从指间漏过去,悄悄地、猝不及防地,还不等她发现,已经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站在那儿怔怔地出神,冷不防手一松,笔尖砸在纸上,化作深沉一点浓墨,在宣纸上一丝丝晕开。待她低头一瞧,已是难以挽回了。她默然将笔投入笔洗中,一纸荒凉,满腹颓唐,一下子就失了兴致,只觉心灰意懒。
窗外虽然蝉声喧闹,但整个督军府却是静悄悄的。因宋煦向来有许多军政要务,一日总有大半时间都在行辕处理军务,而严湘铃这一日去火车站接母家的表妹,要在外招待她一日,也没有回来,府里听差们难得偷一个闲,几个年纪轻的丫鬟就在花园的草地上踢毽子,青白见她们玩得高兴,也遣了伴画一道去,自己一个人坐在房里,隔着一层玻璃远远看着她们笑闹。
门扉笃笃两声轻响,她以为是伴画回来了,只喊了一声“进来”,没想到身后传来的是一把男声。
“姚小姐,有客来访。”
青白见是这幢小楼里的一个听差,又听是有客人要找她,觉得十分惊讶,问:“是谁?”
那听差只是让过一旁去,门外闪过一个身影,人是十分俏丽的模样,一身的雪锻洋裙,长发结成辫垂在肩头,见了她,开口就唤道:“青白!”
青白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眼泪已经慢慢凝聚在眼眶中。李容娟快步走上前来,站到她面前,伸手一拉,也含了哭声道:“你怎么弄得这样憔悴呀!”
闺中密友乍一重逢,虽时日并不久远,却都哽咽说不出话来。一起嬉笑打闹、无忧无虑地谈论着男孩与爱情的日子犹历历在目,可如今她一夜之间就一无所有,失去欢笑懵懂的资格。青白来不及向她哭诉,脑子里只蹦出一句话:“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容娟抬手拭眼角,道:“督军派人接我来的,来之前我还不知是来见谁呢。”又将两家渊源细说一番,这一番因由倒是青白原先并不知情的。
原来宋家与李家八拜之交,但从李容娟的祖父从政之后,为了避嫌,不便招摇两家这样的交情,场面上并不多来往。后来她父亲被出调到昌平任职,更是终年难得回来一趟,如今唯有家中十分亲近的叔伯兄弟方知两家交情。
“你家里出了事,景洲城都传开了,我担心得很,眼见着你站在这里,我还觉得像是做梦……你还活着……”
青白点一点头,见了熟悉亲近的人,心中酸楚,眼泪也就纷纷滚落脸颊,一直滑到下颚去,一点晶莹,只不肯落下。
李容娟一直拉着她的手,眼见如此,心里也不好受,说:“咱们也有阵子没见了,话还没说上几句,可不兴这么哭啊。”嘴里虽然这样说,自己也是低声啜泣起来。
从前在学校里,两个人最是要好,整日聚在一处叽叽咕咕,很是亲热。遇上礼拜,李容娟会到青白家中小坐闲聊,两家父母对两个女孩子都是极熟悉的了。这一次姚家出了这样的事情,李容娟一直在家中哭了两三日,不肯再去上课。她父亲在昌平任职财政部总长,原是每日忙得抽不开身,听闻这样的事情,从昌平告假亲自回来安慰她。也幸得她父亲这一趟回来,恰与宋煦碰上面,宋李两家推心置腹的关系,自然也就将话说明了,方才知晓青白如今下落。
“青白,我知道这种事情谁碰上都难看开,我现在说这些话也分毫不能宽慰你,可你千万不能再苦了自己。伯父伯母一番苦心,诸多安排才能救你一命,你可不要辜负了他们啊……”
两个人并肩往床边一坐,两手握在一处,李容娟的手心已经微微出了些汗,握在手中是一种热意贴过来,她太需要这样的温暖。失却父母与哥哥,她独自一人住在宋府,虽然宋煦与严湘铃待她十分客气周到,但始终不是自己的亲人,心底那种茫然失措与惶恐伤心无处去倾诉,就如整个世界只剩了她一人,在黑暗里摸索着,一步一个踉跄,跌得满身是伤。李容娟的出现像是一片混沌的浓黑夜色里,不远处依稀可见的一座灯塔,那种光明与温暖,教她心里一松,一切委屈和害怕都有了宣泄的理由。
李容娟轻轻抚着她的背脊,静静地陪着她流泪。她本就十分伤心,将事情从头到尾向容娟说完,更是难抑那一种痛心,滚烫的泪水就那样不停地滑落脸侧,把李容娟的手帕也浸湿了。
李容娟一面擦去自己的眼泪,一面道:“我向督军也打听了,这一次能救出你,实在不容易。伯父先前已经在瑞士银行存了不少金条,被捕之后,便有人拿着取款印章找到了督军,伯父的意思是请想他用章取出钱来,这样四处打点才得了个法子救你。伯母在狱中又百般恳求,换得与你见一面的机会,若非如此,还无法将你顺利送出来呢。”
青白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母亲,虽然衣衫灰败,鬓发纷乱,可母亲的怀中依旧温暖,一直微微笑着,如同对待小时候的自己。李容娟斟酌许久,最后还是说道:“有件事我本来不应该告诉你,可伯母为了掩人耳目,以便督军救你出来,吃了不少苦头,不能不教你知道。”
原来姚夫人在狱中见过青白后,翌日狱卒来查探就发现姚青白已经气息全无,形同死状。本来这样的重犯,死在狱中犹要细查后才可将尸体运出来,但宋煦已经打通其中关窍处,狱卒见状,便直接通报她是猝死,随后就送出了西城监狱。死刑犯依例不可自戕,姚夫人方见过她一面便出了这样的事,自然嫌疑最大,一切罪责加诸在身,在狱中受尽酷刑。就算如此,姚青白亦是少数的幸运儿。这一次的案子七省军政牵连甚广,落马官员多达十数人,涉案较深的军政家眷亦要收监,或处死或囚禁,能够走脱出来的唯她一人而已。
青白听了,却想起伴画问自己:“母亲是因何而死,小姐可还记得?”
骄阳似火,烧在天边是一抹刺眼,明晃晃的挂在窗格一角,她睁眼看过去,两只眼睛只是酸涩不已,眼泪又成串掉落。
李容娟轻声道:“青白,伯父伯母一番心思全在你了,你可要顾全自己啊……”
“容娟——”青白低着头,一双眼睫覆下来,眼瞳中映着薄薄一层阴影,低声说:“容娟,我真的不知怎么办才好,我一点法子也没有——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救不了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我想要为他们尽孝,可最后连为他们立个牌位、披孝送终都不能……”
李容娟却说:“我来办,我来替你想办法!”
青白看着自己的好友,年少的时候,能有这样一个倾力相助、不计一切的朋友,真的很好。李容娟清澈的眼睛如一潭碧水,清亮中映着一缕金色的阳光,那样亮,照见她心底的灰暗。手帕将两颊泪痕都擦去,攥在手里是一片湿冷,李容娟把手帕放进她手中,说:“我不能时时来陪着你,毕竟这里是督军府,我也不便出入,教人看见反而不好。你难受的时候,就拿着这帕子,它替你擦干眼泪,就当是我在陪着你哭,好不好?”
她用力点了点头,心里那一片皲裂干涸的土地中蓦地冒出一颗新绿的嫩芽儿,教人看见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