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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天青瓷白 > 【第二十四章】花烛残泪

【第二十四章】花烛残泪(2 / 2)

江申此时才睁眼看向他,沈聪只觉得那眼神锐利如同出鞘寒剑,即使隔着这样一段距离,也是心下凛然一震。

“那你来说说,咱们眼下怎么做?”

沈聪知道是躲不过,思量一番后说:“南方这样情势,少不得要抽个人出来挡一挡东洋人,其实这也是势在必行,若教东洋人长驱直入,只怕更麻烦。常军这头咱们是没法子一口吃下的,也只能由得他们偏安西北一隅,等局势稳定了再腾出手来解决他们。至于处置荣啸芳数人,元统制这样身份地位,又是切实拿住了把柄,司令不能不顾及,若是压下不提,只怕那几位都不能服。”

江申将手中烟头一弹,那一点猩红喘息似地忽闪忽灭,他盯着那残灰冷烬,冷冷道:“小三子真是使得一手连环妙计。”

沈聪一惊,“司令以为这是宋煦安排的?”

江申站起身,眼看窗外是萧索凋敝之景,这一仗竟耽误到腊月,心中一口恶气难出,“他先做个苦肉计来退下战场,回到临州多番布置,如今既逼着我除掉荣啸芳,就等我下令守卫军港了。到时不论谁出战,他都会占住北襄、瀚江,以守卫军港为名制住这两省,扼住我咽喉之地。你说,他宋老三是不是一把好手?”

沈聪听到这儿也是一声苦笑,“放眼南地七省,眼下能替司令守住军港的也只有他。他果真是宋临风的儿子……”

江申捡起桌上一只耳杯就狠狠往地下掼去,细瓷白釉的一盏就这样摔得粉碎。门外端了茶水的柳茵茵吓了一跳,差点也砸了杯盏。沈聪是出了名的耳聪目明,这会工夫已经听见了声响,回头看见柳茵茵脸色煞白,忙道:“柳小姐伤着没有?”

江申听他这样讲,也回过头来,才看见那门边站着个藕色身影,人虽是婷婷而立,脸色却不好,明知是吓着了她,只是眼下没有心思搭理,所以只说了句:“东西放下,你先回屋去,无事不要到这里来了。”

沈聪看着那柳茵茵默默放了东西,转身离去,忍不住道:“柳小姐是关心则乱。”

江申不怒反笑,“怎么,你倒很心疼她?”

沈聪将头一低,“标下不敢。”

江申盯着他垂下的帽檐上一颗金徽熠熠一闪,那是缙军标志。数十万大军在手,半壁江山入怀,他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为何还是这样不肯知足?宋煦要争要夺,都是情有可原,这一切本就是宋家的。当时是为了报仇,如今是为了什么?这十年匆匆,手上沾满鲜血,可是原来早就忘了,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夜色如墨,他回屋时满带着一身霜雪寒气。柳茵茵因为白天的事,犹自坐在那桌旁绣墩上默默无言。窗旁挂了一只夜莺,此时正在笼子里声声啼唤。小小一只鸟儿,蓝羽白肚,玲珑可爱。然而那俏人儿却并不看,只是垂着头,专心绣着手里的花样。

江申问了句:“绣的什么?这么多天了,也不见绣好。”

柳茵茵许久才低声回了句:“不告诉你。”

转眼“哎哟”一声,江申上前一瞧,白皙的指尖渗出血珠来,马上取了桌上的绢帕裹上。

柳茵茵低头不做声,不多时一颗水珠滴在江申的手背,他才道:“怎么哭了?可是这一针扎得疼了?”

她细细咬着下唇,扭过脸去说:“人家一片好心,你却不领情,心里难受可比这一针扎得疼。”

江申也明白她说的什么事,所以揽了揽她的肩,“情急之下难顾周全,沈聪又在跟前杵着,我总不好当着他的面说什么,快别气了。”

柳茵茵虽然偶有几分小性子,也是见好就收,出身风尘,总免不了用这样的手段勾着男人。然而江申看着她通红的眼圈,心底一阵阵翻涌着的却是一种难以描摹的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怅惘。终究只是个影子,从来没有哪一个真正像她。

他还记得那时年纪轻,她老是带着他去骑马,他骑得都还不如她。她穿骑装,英姿飒爽,自有一种妩媚风流,脖颈间系着一条鹅黄的丝巾,随风飞舞。一缕馨香袭过来,他伸手捞住,那轻柔的一抹在掌心婆娑。她回过头来,冲着他笑:“傻愣着做什么?快骑上来,把丝巾还给我。”

初见她时,也是这样景致,她独自骑在马上,从他眼前一跃而过。笑声泠泠,擦肩时四目相接,那样婉转如波的一双眼,狭长入鬓的丹凤,他一辈子忘不了。她后头跟着的恰是缙军中的吴师长,也驾着马,扬长而来,马声嘶鸣,尘土飞扬。而自己那时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学堂里饱读了一篇孔孟之道,转头笑着同自己的同学说:“永顺城里跑马,可真是胆大包天了,也只有缙军中人敢在这南七省这样放肆。”

再后来,他渐明时政,胸襟顿开,一心想闯一番事业,弃笔从戎,转投缙军旗下,收编入十三师。就是那时,他在缙军中偶然听到了同袍提起她——吴师长养在身边的一只金丝雀。她随在军中,出入相见,有次看见他无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字,他一手柳体习得极好,她见了惊叹一声,两人就这样交谈起来。她性子爽朗,不像深闺女儿的扭怩作态,也不似花街柳巷的妖娆多情,江申从未想过,她竟会识文断字,一手楷书也是端正有力。不过闲来听他说一腔热血,她却自言钦佩,搬出琵琶来送他一曲。日子久了,他才渐渐明白,她原是逊清官家之后,因旧朝覆灭,流落至风尘。他暗暗喟叹,心生爱慕,自知并不能与吴师长相争,所以一再谨慎。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芳心暗许,奈何人似弱柳,丝毫不由己,吴师长知晓后大为光火,一面锁了那金丝雀,一面羞辱江申,将两人各做折磨。

最苦的时候,他遭人拳打脚踢,挨着鞭挞,更受着吴某人的唾沫与辱骂。她深夜里悄悄地潜来看他,即便形容憔悴,她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只是含笑抓着他的手,说:“你还能不能动?咱们现在就走,我买通了人,一定可以走脱,你信不信我?”

他从没想过,这样艰难的时候,她那样瘦弱的身躯架着自己,亦步亦趋,在那漫天星光下奔向想象中的自由。

可是一切不过幻影,她买通的人,最终骗了她,他们双双教吴师长捉住。那阴狠成性的男子揪着她的长发,狠狠地甩了她几个耳光,她嘴角渗出血,伏在那地上喘息不定。江申被几人架起来,挨尽了拳头。她扑上来求情,却被一脚掀开。那吴师长冷笑道:“贱人,还一心要替这小白脸挡着!我成全你!”

她本来有一张俏丽的脸,没遇上他之前,她虽然是失却自由的笼中鸟,可是艳名远播,从来不愁衣食。而如今她的脸上满是鲜血,伤口是数不清的小蛇,狰狞而蜿蜒在她面容上慢慢地爬行。他几乎忘记了她本来的样貌,那尘埃中灰扑扑的花朵,怎么会是当时马上纵横的人儿?

江申闭了闭眼,仿佛痛苦不堪,这么漫长的回忆,久得如同泥土中封存的一坛老酒,辛辣入喉,呛得人泪流。红了眼,白了头。

柳茵茵的声音细细地传过来,“司令?”

他从那回忆长河中转过身来,眼前只是一张丝毫无关的眉眼,他唯一能留住的也只有记忆中那一曲铮铮琵琶罢。

他难得这样轻声慢语,仿佛是怕惊醒了谁,“再给我弹一曲琵琶好不好?”

她收了先前那一种不快,只是娇声一笑,“都没有带着琵琶出来呀。”

他说:“我去想法子,我去找人寻来,你要什么,我都会想法子放到你眼前来。”

她还没有开口,已经被揽在怀里,听他喃喃道:“我如今什么都有了,只想听你再弹一首曲而已。”

时局这样动荡不安,而他这样温声相求,她心中隐隐一动,不敢拂逆他意,只是点点头,不再言语。窗外风卷帘幕,敲得那窗格轻声作响,他心中潇潇暮雨,仿佛永远不会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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