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六年冬,峪峰军港保卫战得胜,大总统甚为欣慰,直言宋家真乃忠烈之士,世代为国尽忠,更亲自书字一幅,写的“精忠报国”四字,大动干戈地遣了个秘书送来,更委任宋煦升作瀚江、北襄、暨南三省巡阅使。一时这位年少得势的暨南督军得朝野侧目,炙手可热。江申与常军一役因东洋人一再介入而被迫停战,内阁对此役颇有微词,中外报纸亦是流言如沸。江申连去二省重地,归来后称病数日不曾出。
湘铃合上这一日的晨报,双颊含笑,粉面桃花似的一朵笑靥。忽听得不远处王妈唤她:“夫人,有您的电话!”
她起身拢一拢那驼色披肩,慢慢从院子里踱步回到厅内。刚拎起那话筒,只听得另一头娇声笑语的,直喊“表姐”。
她笑起来,柔声嗔了一句:“不过刚回去一个月,就这么耐不住似的。”
周曼也笑,那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含着一种别样的明朗,小女孩似的撒娇说:“表姐也不惦记人家,还说这样的话。如今你是疼你府上那位姚小姐胜过我了。”
湘铃莞尔,“不要胡诌了,你特意挂这通电话,究竟为了什么事?”
“快到年下了呀,问一问表姐什么时候回来过年?去年姐夫不是答应了,说今年要陪你回昌平?”
湘铃心下一算计,才发现果真是近年关了,不由道:“你不提这事,我都忘了。”
那头奇道:“表姐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呢?这么大的事儿都能忘了。”
“青白迁出府了,外头的宅子总需要人打点,琐碎的事情多,照南如今成了三省巡阅使,也是不得空。”
没想到周曼惊问:“姚青白迁出府外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是谁提的?表姐你想明白啦?”
“你这连珠炮似的发问,教我先回答哪一个好?”湘铃低低一笑,转而道:“是这样,前几日照南忽然提起,说自己如今升任巡阅使,又是从江申眼皮子底下分去了两地,江申必然心头生恨,眼下咱们这督军府愈发成了眼中钉,不论如何也是不能留她在府里,太冒险。所以给她寻了个僻静地方的宅子,才刚收拾了出来,安顿下来不过两三日。”
周曼却没了笑意,电话两头寂静,只闻一点细微的电流声。湘铃几乎疑心是断了线,才听见周曼道:“表姐,姐夫为何突然要将她迁出去?当初大费周章,不惜要我来做掩护,如今又乍然要她离府……表姐,姐夫的心思,我是半点猜不透,你总该明白一些罢?”
严湘铃此刻犹如被人在心尖上扎了一针似的,虽不是极疼,可是那一根针戳在心上,挠不着也够不到,教人辗转难安。她想起那日夜里窗外远去的车灯,发动机的轰鸣,陆副官欲言又止。其实她明明是知道的,宋煦带着姚青白夜里出了门,陆副官说是去夜访最后一株玉兰,她心中惊疑——只是为了一株玉兰,只是为了那姚青白一句话?而他什么也没有说,对于自己,对于他的妻子,他总是这样吝于告知。她唯一从他口中听到的,只有一句“宅子我已经找好了,让青白搬出去罢。”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令他生了这样的念头,她无从知晓。这一阵子他总是很忙碌,她的枕边从日落到天明总是冰冷,他不再带着青白上山去打枪骑马,也不曾再有私下与青白碰面闲话的机会。她说不清这是好是坏,一种直觉隐隐牵动着她敏感的神经,可是她不敢问,也不能问。
严湘铃啊,什么时候你也多了这许多的优柔寡断与多愁善感……
周曼久久等不到她的回答,忍不住一声声唤她,她回过神来,勉力一笑,“你这丫头胳膊倒长,管事的手都伸到我这儿来了。依我看,不过是件寻常事,不多虑才是惜福之人。”
挂上电话,正瞧见陆副官穿厅而过,似是要往书房去,不由将他喊过来。陆副官不敢怠慢,走到跟前行了礼,“夫人。”
她笑盈盈问:“怎么了?大冷天儿的你倒是一脑门的汗。”
陆副官苦笑一声,“这两日忙得焦头烂额,督军也是分身乏术。这不,督军命标下回来取要紧的文件,送去行辕之后还要去接李小姐。”
“李小姐?是容娟吗?”
陆副官点点头,“正是,李小姐循例来看望姚小姐,因如今迁了府外,怕汽车夫寻不着路,特指了标下前去。”
她眉心微微一动,“这些日子照南都很忙,青白妹妹那儿也不见他关照,总有好几日没去了罢?”
副官笑道:“自打迁出去,督军就没去过姚小姐那儿,想是如今人仰马翻,顾不得了。”
“不如这样,”她将笑意牵起,极力大度从容,“接李小姐的差事你不如转交给我,我替你办妥了,你既省心又省力,照南那里也不会怪你,我正好也去瞧瞧青白妹妹。”
傍晚时分,李容娟依约而来,因为这一日来得迟了,所以晚上就打算宿在临州。严湘铃一路带着女仆备了吃食,携李容娟一前一后乘了两辆汽车到得青白如今在城郊的小院里。
院子虽小,可是收拾得干净整洁,青白单独辟了一小块花园来,打算入了春种些花草,连架子都搭上了,还要仿着从前家中的样子绕一树紫藤花。湘铃与容娟方走到影壁外,青白已经听了声响,笑着跑出来,脱口就喊了声:“宋大哥!”
湘铃听了一怔,当下就凝滞了脚步。倒是李容娟当先绕过了影壁,笑说:“就惦记你那位宋大哥,也不念着我的好么?”
青白见她调侃自己,作势要在她胳膊上一拧,“就数你嘴坏!”
湘铃此时才走来近前,拉着青白的手,柔声道:“青白妹妹,这里住得可还惯?伴画和吴嫂伺候得可好?有什么不便的,只管来告诉我,可别委屈了自己。”
青白颇有些不好意思,方才她以为是宋煦要来,脱口喊了声“宋大哥”,肯定教严湘铃听见,所以垂下头嗫嚅道:“湘铃姐不要这样说,我得宋大哥关照多时,如今搬出来还要伴画和吴嫂来同我作伴,已经是处处优容,再没有不便了。”
李容娟在一旁看着这两人姐妹似的亲热,不由道:“嫂子待青白真是好,果然与大哥是一家呢。”
其实她这话说得古怪,湘铃不是听不出,只是面上并不显露,笑盈盈吩咐下人将东西归置好。青白见了李容娟很是高兴,引着她先回房去,湘铃便道要回去了,临走时将伴画招来问了两句话。
“督军这一阵子不曾来,姚小姐可有说些什么?”
“并没有呀,就今儿个午后念叨了一句,说不知道督军在忙些什么,旁的就不曾提了。”
湘铃点点头,自携了女仆上车走了。伴画回到那小院内,远远地就听见屋里笑声。
“容娟,你能来陪我,我可太开心了,今天晚上我给你做顿好吃的。”
李容娟掩着嘴直笑,“哎呀,可不要客气了,你那厨艺我还是知道的,好不好吃就不敢说了,能不能吃都成问题。”
两个人仿佛还是两年前在学校里,说笑打闹,全无烦恼。到了晚饭时分,青白果然下厨动手,不过只是帮着打打下手,吴嫂大惊小怪了半晌,嚷着将她推搡出来。两个人无事凑在一处,就往那院子里一坐,看着日落星辰起,闲话起来。
不知是说到了什么,容娟忽然问了句:“陈先生还来这儿教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