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锦堂原是逊清一位王爷的别院,修建的华贵气派,最主要是有一汪温泉眼,古往今来这么多名流政要都想争一争这灵秀之地,可惜都是未偿所愿。后来被国府的一位总长占了去,没多久这位总长因贪污纳贿被查处,这处别院也就空置收归了。眼下虽然封存了,但仍设有守卫,并没有荒废了。宋煦想到这温泉眼所在地气最暖,花亦落得晚些,所以想着来碰碰运气。
陆副官老远见了守卫,便当先下了车探看,回过头来对宋煦道:“督军,这几个守卫是警察厅的,咱们是亮明身份还是——”
宋煦一抬手,“免了,想法子从后头绕进去,我若没记错,这别院有个下人进出的后门,并没有人看守。”
陆副官去探了路,不多时回来便领着宋煦和姚青白二人一同绕到了后头,汽车夫将汽车退出了巷子口,远远候着。走到那别院后方才发现,果不其然有一个小小的后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规制。
青白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后门?”
他唇角一抹笑意,并不回答,只是摸着黑往里走,陆副官留守在门外,并不跟着。四下漆黑一片,电灯也没有一盏,青白一路抓瞎,又看不清路,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脚,吓得胡乱一抓,恰抓住了宋煦的胳膊。他低低地笑起来,青白却是惊魂未定。
“好在你抓的是我没伤的手,要不我这只左胳膊就要被你废了。”
青白拍着胸口,啐了一口,心里念叨“废了才好”,又不敢宣之于口,只是咬牙说:“谁让你黑灯瞎火地带人家到这里来。”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青白猜想他一定是在暗笑自己。他的手臂就那样悬着,她抓住了就没有松开,这后院太黑,四下安静,她既紧张又有一点点害怕,只是亦步亦趋跟着他走。两个人的脚步在青石板上嗒嗒地回响,她的眼前只有他模糊的身影,浓稠的黑影如同墨色重重。她手心里微微出了汗,一点点濡湿他衣袖。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在紧张什么,仿佛心里有一只小鸟,四下里莽撞地扑腾着翅膀,撞得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转过游廊,又过月门,眼前现出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宋煦伸手擦了一根火柴,见是一池静水,热气腾腾,氤氲如雾。一旁数枝白玉兰,果然还零零星星地开着几朵。青白惊叹了一声,提着裙角跑过去一看:似雪如银,亭亭而立,便吟了句:“点破银花玉雪香,原来是这样的景致。”转头笑对宋煦,“这树上开的花倒好似比家里那些盆栽的要好。”
他眉间映着火光,那微弱如晨曦的一点光亮在他指尖摇动,恍惚间教人以为他捧着的是日落余晖。他只是微微动了动唇角,轻声应道:“在枝头自由生长的,总是要比圈在方寸天地间的好。”
那小小一簇火苗猝然熄灭,她极力适应黑暗,宋煦转手要再擦亮一支,她却不肯,“月色如银,何苦费事?一会儿就看见了。”
花香袭人,宋煦有意替她摘一朵,奈何手上有伤,想要掏出枪来打落花枝,又恐外头守卫听见,只得另想办法。见地上散落着几颗石子,走过去捡了在手,正扬臂欲挥,青白却拦了,说:“虽然宋大哥枪法神准,可是用石子未必趁手罢?我这上树的猴儿本事,倒可以派上用场。”说着就去抱住那树干,可惜玉兰树干并不粗壮,稍有动作就摇晃不止,极难上手,几番尝试不成。
宋煦终于道:“算啦,还是我试试罢。”
青白摇摇头,又抓上那树干,谁知摸着一块粗粝凸起,一下子刮破了手掌。她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果然有血迹慢慢透出来。宋煦见她站着不动,走上来查看,一时抓了她手在眼前,眉头一皱便道:“你就是太倔,我说什么都是偏不听不信!”
他掌心温热,攥着她手腕,她觉得生疼,可是不敢出声。他那样盯着自己,眉心微蹙,教她两颊生出温温的热意,一丝丝爬上来,烫得她白皙的脸上漾出一抹红。而他轻声叹气,终究没有再说,转身去,从腰间拔枪,不等她开口,已经听见“砰砰”两声枪响,花枝应声而落。她跑过去捡起,一回头,宋煦伸手就拉了她手腕,“快走。”
她擎着花枝跟着他跑,风从耳边过,像是谁的手勾起她耳后的乌发,一缕缕散开来。心里雀跃如同那天生辰,一家人坐在一起为她庆祝,也是这样欢喜,世间最欢喜不过如此。而此刻是他拉着她,仿佛是要远离这一切喧嚣不安。
守卫追在后头大声呼喝,他回头张望,并不停下,一直紧紧地拉着身后人,生怕她落下似的,陆副官已经替他们拉开了车门。等坐在汽车上,一路遥遥驶出去,青白才觉得腿都发了软,可是脸上仍是笑意。那玉兰幽幽的一缕香气绽开来,在她怀里萦萦而绕,宋煦扭头看着她稚气的笑脸,心底不自觉一软。
“笑什么?”
她嘿嘿地笑,止不住,好不容易才开口说:“亡命天涯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摇摇头,“就那么高兴?”
“当然高兴,堂堂暨南省督军,夜半闯到人家的旧宅子里,为了摘几朵花,还被人当贼似的。”
她微微抿着嘴,眼神都透出一种喜悦,神情像小孩子一样,此情此景,心神宁静,宋煦不忍反驳,只是坐在那儿,由着那一阵花香不绝如缕地飘过来,仿佛充盈于胸。他伸手想去摸烟盒,却发现口袋空空,他像是坐卧不定,不敢再扭头去看她。
不知是过了多久,陆副官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已经月过中天,想要提醒一句,刚回头叫了句“督军”,宋煦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看向一旁,才发现姚青白已经倚在车窗旁睡了,唇稍挂着笑意,手中仍抱着那一束玉兰。
车子终于停在督军府外,陆副官先下了车替宋煦开门,见他看着青白,于是道:“督军手上有伤,恐怕不便,不如一会由标下送姚小姐回房?”
宋煦却一笑,“你?她毕竟是个姑娘家。你去叫吴嫂,我在这儿等。”
陆副官掉头要走,又听宋煦道:“你身上有没有烟?”
他从身上掏出一盒,笑说:“不是什么好烟。”
宋煦倒不介意,接过来,就着陆副官递来的火点了烟。念着绅士作风,他走开了几步,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透过玻璃,看着里面那人。她其实说不上极美,只是年纪轻,笑起来眉眼弯弯,所以总是娇俏可人的样子。明明一个不通世事的小姑娘,和湘铃比起来,她是最不合适、也是最不可能的人。可是自己为什么诸多关注?为什么总对她心生不忍?还记得她同自己怄气,神色倔强,仰着头不肯屈就。这样的女孩子,本来不是他所喜。娶妻当如湘铃,那样的慧敏,那样的知情识趣。
然而那么多的“应该”,却抵不过他有这么多的“可是”。
他狠狠将烟头碾碎在脚下,低声叹息,也许一开始就都是错的……
窗格外西北风潇潇烈烈,沈聪手里拿着那份新出炉的《京经时报》却是汗如雨下,上头详细写了近日缙常两军大战,直言江申小人行为,例数他不齿行径。如今缙常两军交战已久,常军虽然军力大损,然而背后尚有东洋人撑腰,缙军也轻易占不得便宜。数日前东洋人借机偷袭南方军港,朝野震惊,一时搅得江申满心烦恼。军港一丢,少不得教内阁那帮老头子拿住了把柄,只怕七省巡阅使不保。这当口,缙军中德高望重的元统治一封电函拍来,说是荣啸芳等人巡查不力,延误军情,让东洋人有机可乘,请江申处置。那言之凿凿的样子,竟是无从反驳。
江申一早就召集众将领开会,到了这个时候午饭也没顾上吃,沈聪原是前来汇报南方如今情形,不料被甩了这么一份报纸到眼前,心下更是一怵,自己眼下可是撞上枪口了。他向来最懂察言观色,所以拿定了主意先是按下不提,单等江申发作。
然而江申并不作声,只是坐在那藤椅上仰头闭目,那摇椅随着他动作一摇一晃,他手指在扶手上轻点,指尖的烟灰已经蓄了老长一段,眼看要落下来,他也并不在意。
沈聪犹豫再三,还是道:“司令若心中不快,不如向标下道来?”
他依旧闭着眼,冷哼道:“你先想想眼下你能替我做些什么,再开口。”
沈聪却笑了一声,“司令何必来为难标下?其实该如何做,司令早有计较,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