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锋微转,素胚着墨,缠枝的花儿要这样绵延逶迤、首尾相连,杯在手中转,一圈圈尽是这缱绻的花样,仿佛永无止境。这还未烧就的素胚共有六只,成双成对,彼此依偎。缠枝连理是她绘得最为得心应手的一种花纹,从前只是纸上描绘,如今是素胚勾勒,她小心翼翼,一丝不苟,终于完成。青白慢慢搁下笔,长出一口气。
父亲从前大胆放手将绘制的差事交给她,凭她去想、凭她去做,因为父亲的器重,她骨子里也颇有些男孩子气,所以素性胆大,也很有自己的主意。可任凭她从前再如何伶俐,到如今这情形,却没了头绪,也唯有投身在这杯盏之中方能得一瞬宁静。
外头自行车的车铃叮叮响了两声,由远及近,过不多会儿石磊的声音传来,“伴画,快给我倒杯热水来!”
他大咧咧进门,拿袖子抹汗,“大冷的天愣是给我整出一头汗来!”
青白低头检看几个素胚,并不看他,嘴角挂着笑说:“难为石头哥替我跑腿啦。”
吴嫂恰好端了杯子进来,石磊一仰脖子就喝完了,嚷着还要,又问伴画怎么不在。吴嫂道:“伴画丫头出去了呀,老是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上哪儿。”
青白并不以为意,“她自有她去处,由着她罢。”扭脸又问:“石头哥可代我去瞧过了?”
“瞧了,那窑子可大呐,说是什么重光年间的官窑。我也瞧不出个门道来,还是同陆副官打听了才知道的。”
“那必得是哥窑啦!”青白喜上眉梢,这样的宫廷窑烧制出的东西必然是锦上添花,“可我只这么三两件小小物件,怕他们不肯接呢。”
石磊摆摆手,“小姐别担心这个,咱们陆副官神通广大,不知道哪里弄了张字条来,说是凭他什么窑,见了这字条无有不从。”
青白大喜过望,许久没有动手做这本家的生计,亦不过借此静一静心。只是原先父亲在时,就总说“凡人与事,既开了头,便不可潦草而就,必得是精益求精才好”,这话她记得,所以即便是眼下这样光景,也要寻得一间好窑子来烧制自己手下所出的所有瓷具。
吴嫂在一旁插话:“是什么人这样大的面子?”
石磊神秘一笑,“除了宋督军,还有几个有这样手笔?督军听说是姚小姐要烧瓷,所以特为交代了,一定要我把这件事办好。”
猝不及防听石磊提起宋煦,青白心里突突跳了跳,面上虽是镇静如常,手上工夫却停了下来,神思也飘远,竟怔怔地呆在那儿。
后来石磊同吴嫂又叨咕了几句,她没留意说的什么。一径儿想着,转眼都到了二月,宋大哥身子可有好些了,庭院里的玉兰不知道发了新芽不曾?
吴嫂在一旁唤她,絮絮叨叨地说:“小姐老在家琢磨这些杯子碗碟的,也不肯歇一歇,伴画都知道抽工夫偷闲呢。陈先生也好长时间不来了,这小院子里总是冷冷清清。”
石磊捉了个红薯吃,拿在手里烫得他嘶嘶地抽气,听了这话抬头道:“看吴嫂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每日都来吗?”
吴嫂随手抄起一块抹布就往他背上一抽,骂了一句:“你除了来蹭吃蹭喝,你还能做什么好事?小崽子,你少来些倒好!上回要不是你不当心,害得小姐摔下马来,小姐也不必一日日地闷在屋子里!”
石磊其实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也是爱说爱笑,倒和青白调皮贪玩的性子很合得来,此时听了吴嫂这样讲,一时也局促起来,耷拉着脸说:“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我这不是替小姐办事,算赔罪了嘛。还有,院子那秋千也是我扎的,给小姐解闷,也算将功折罪了嘛……”说着声音低下去。
眼看吴嫂还要唠叨,青白及时接了话头,“说起来我还没试试那秋千呢,石头哥,快扶我去坐一坐。”
二月里虽然褪去了那一层冷冽寒意,却也还不到转暖的时候,她拢了一件外套坐在那秋千上,一手抓着绳索,晃着一双脚努力摇动,其实上回落马摔了腿,这会子半点用不上劲。石磊见了,走到背后替她轻轻推了推,秋千慢慢荡起来,耳侧的风扫着她散落的鬓发,她的齐肩黑发已经长至过肩,时不时要拿手拢一拢才不至挡了眼。
石磊轻声说了句:“还是小姐这里自在啊。”
她一听这话就笑了,“你嫌督军府拘束?”
“能不拘束吗?如今督军炙手可热,前不久又出了行刺一事,整个南七省都是如临大敌,北方也不太平,一再地派人试探,后头又有江申虎视眈眈……哎,总之是一团乱,督军只恨不能分身了。伤还没好全呢,就往行辕办公去了,不要说夫人忧心,咱们这些人看着都担着一分不安。”
青白没有说话,石磊说完这句话也没有再开口。墙头爬出一枝杏花来,粉中透白的一朵朵,缀在枝头树梢上俏生生地迎风展动。教那软风一拂,簌簌地落下几朵,空中打着旋儿,悠悠落地。这样的默默然中,仿佛连那杏花坠地的声响都能听见。
“督军——他伤还未好吗?”青白小小声地问,带着几分犹疑。
“虽说有些好转,但大夫交代了,当时险些伤了心肺,说要多多休养。只督军执意不肯,陆副官也是没辙了。小姐最近也没去督军府探望,督军上回还念叨了一句,说抽空要带小姐去寒山跑马打靶呢。”
青白踮着右脚脚尖稳住了秋千,石磊也停了手,她垂着头坐在那儿,两只手攥着那绳索,食指无意识地抠着那粗而结实的麻绳,嚓嚓的声响,细微如同她说的话。
“你跟督军说一声,就说我这里不劳烦他挂心了,以后跑马这种事石头哥带我去就好了。”
露台上的水仙开了花,花香馥郁,充盈于室。严湘铃倚在那窗台旁,一手支着额角,随手捧了书正看。周曼来敲了敲门,唤了句:“表姐。”
湘铃合了书页,微微一笑,“我这儿的水仙开得正好,还想着叫你过来赏花呢。”
周曼今天穿了件小洋装,荷叶领衬着她妆容娇俏的脸,显得格外精致动人。她走过来挨着湘铃坐下,撒娇似地把头靠过来。
湘铃笑话她像小孩子一样,她并不言语,只是任凭表姐打趣,唇边牵着一抹笑,眼里却藏着心事。
“怎么啦,小丫头片子如今愈发有心思了。”
听得表姐这样问,周曼心里踌躇起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湘铃自幼是最懂看人脸色的,见她这样神态,亦只是从容一笑。
“你要同我讲照南的事?”
周曼直起身来,拉了拉湘铃的手,“表姐,咱们小时候,家里人人都说你是最冰雪聪明的一个人,但凡我有什么心事也是瞒不过你。其实那晚你要我问姐夫一句话,他没有回答我,你也从未再提过,可是我想,我们都已经知道答案。”
湘铃并没有开口,侧过脸去就是那玉台金盏,幽幽地绽出一缕香气。她很想只是这样当一个富贵人家的夫人,每日里侍弄侍弄花草,为终日劳碌的丈夫热一碗汤,捧到他的案前,他会从文字间抬头冲她微微一笑,会揽着她的腰与她嬉闹,借故躲一躲懒。冰雪聪明何尝不是一种负累,太聪明的人,太辛苦。她有这样多的骄傲放不下,不容她去随心所欲,不容她放纵自己,更不容她屈就而为。
嫁给宋煦,是欣赏、是倾心,但她的爱也要是一种骄傲,绝不肯多一分的嫉妒和猜忌。
“表姐……姚青白是留不得了。”
湘铃拿手拨了拨那水仙,绿葱葱的一枝青茎摇摇摆摆一抖,像是柔弱不堪,却又执意站成一种挺拔。她说:“听说青白妹妹摔伤了腿脚,照南去看了她一回,被挡出来了,没能碰上面。陆副官几次三番受命探望,都是不得见。我思来想去亦不得其中缘由,又或许是我们都轻看了她。”
周曼听了倒是若有所思的样子,湘铃替她整了整鬓发,又替她细心理了衣襟,笑说:“行啦,晚些时候我送你去火车站,你也好去收拾收拾行李,姨丈特意挂了一通电话来,说你那位青年才俊的未婚夫也要去接你呢。”
周曼无力地牵了牵嘴角,“来不来都是没所谓的呀,只是我躲了这么久,终究也躲不过。”
“小曼,顺心顺意本来就是一种奢望,人生在世,哪里有那么多如你所愿呢?就算是夫妻之间,也少不得费心去筹谋、经营,又岂有不作为便可得圆满之事?你回去以后,不要再使小性子了,你已经是个大人,要学会有所担当。”
周曼抬起眼,看着自己熟悉多年的表姐,波浪似的卷发盘成髻,无意中垂下几缕在脸畔,桃红的唇瓣,明丽的丹蔻,她就像是春天里开得最美好的一朵花,娇而不妖。她样样都是最得意的,可她却说“人生在世,哪里有那么多如你所愿呢”。她亦有这许多的不能如愿,自己还能强求什么?
“在我走之前,我还有一句话要问表姐。”
湘铃见她郑重其事的样子,也只得轻轻点一点头。得到她的示意,周曼却犹豫着思忖许久,不敢开口。
“人生在世既有这么多不圆满,那么表姐是选择顺其自然,还是……”
湘铃习惯性地握住自己腕上的镯子,金饰微凉,那龙凤呈祥的样式,她闭着眼也能描摹,龙凤双目以黄钻点睛,流光溢彩,熠熠生辉。这样华美贵重的东西,却从来都是冰冷的,再如何也生不出暖意。
她抬起手,慢慢脱下这只镯子,放在周曼的掌心,“你摸摸这镯子,它璀璨夺目、光彩照人。可你戴着它,就是一种束缚,它压得你抬不起手,它提醒你是什么身份,该做什么事情。小曼,我从来没有选择,我要走的路一早就注定了。我嫁给宋煦,不是因为父亲宠溺,只是恰好我随了他的心思。而往后,我首先是父亲的女儿,其次才是照南的妻子,我的丈夫他只能沿着我父亲想要的方向去行进……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