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阅使官邸书房内，木质的高大立柜内收藏着许多样式奇巧的摆件，有玉雕的白菜、翡翠蚂蚱，甚至有竹片编制的蜻蜓，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展翅飞去。这样多新奇的小物件里，藏着一张女子的照片，穿着学生装，齐肩的黑发，额前俏皮的留海将将遮了眉峰，笑意中漾出一种甜美。江申就站在那立柜前，目光隔着玻璃，落在那张黑白的照片上。玻璃映出他的面容，微微拧着眉，隐约和她的笑脸重合。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女学生的时候，曾经趁他打盹时捉弄他，给他画了个一字眉，还笑话他：“总是拧个眉头，谁欠你钱似的，不如我把你两个眉毛画在一处，省得你费事了。”

每每想到她，那一种尖锐刺耳的喧嚣之音就会贯穿他的神经，就像她生前最后那一声尖叫。

他摇摇头，想尽力甩掉那如影随形似的尖锐之声。

有人推门走进来，他扶额站在那儿，从玻璃的映射中看见那人的脸。

“司令，沈秘书回来了。”崔副官毕恭毕敬地垂着头汇报。

江申极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皱眉只说了一句：“为什么不敲门？”

话虽不是说的极重，崔安却一下子慌了神，马上说：“抱歉司令，标下日后会注意。”

沈聪在外头靠着墙抽烟，听见这样说只是低声一笑。江申道：“叫沈秘书进来。”

崔安从沈聪身边过，默默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沈聪压低声音调侃他：“崔副官这个黑锅背得真是不明不白。”

进书房后循例行礼，沈聪第一时间就注意到江申的不同寻常，他脸色不太好，玻璃立柜内那一张照片隐隐绰绰看不清楚，可是沈聪想那应该就是令江申失常于平日的原因。

“司令为何还留着这张相片？”

江申微微蹙眉，“沈秘书，你应该知道在我这官邸内，哪些事可以置喙，哪些不能。”

沈聪自知失言，“是标下多嘴了。”调转了话题又道：“对了，此番标下从临州归来，得了些消息，司令可要听听？”

江申转到书桌后坐下，闭目道：“说。”

“宋煦这一刀中的不浅，稍有偏差就是小命不保，听说严家那位俄国来的大夫给他拔刀时也是一头的冷汗。当时若非他身边那个丫头开枪将王原一枪击毙，恐怕宋煦真是在劫难逃。”

江申掀了掀眼皮，唇角那锋利如刃的弧度一勾，“这么说，你觉得他这次不是苦肉计？”

“这样凶险的苦肉计，恐怕没人会做。何况他也不会故技重施。”

江申仍旧阖了眼，无声中用手指敲了敲座椅扶手，思忖良久才说：“如若不是他自己刻意安排，那么即是说，有人对这位中外侧目的宋督军不服了。”片刻后轻声一笑，“这可是好事。”

“司令何以这样说？”

食指慢慢抚过眉梢，两弯浓眉仿若青峰逶迤，他每每思虑时总有这样的小动作，“王原这样的小角色，原是根本成不了气候，若非有人费心安排，怎么能到得宋煦跟前捅这一刀？如今局势混沌，宋煦乍然脱颖，他这样年轻惹人侧目，先前又一番大动作整治暨南一带，南地军政两届难免也有不服气的。那些个老东西平素霸道惯了，岂能容他一个后生骑到自己头上？”

沈聪缓缓一笑，“那么此人倒正合我们心意。”

江申亦笑了笑，只不置可否，“小三子是风头过盛，要收拾他的人此刻多了去了。咱们也不必急于出手，且看看罢。吩咐一下暨南留守的人，不可妄动，也不得松懈，小三子已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啦，得费点神了。”

沈聪应诺，又听他转而问道：“你刚才说，有个丫头开枪打死王原？那么慌乱的场面，一个小丫头竟然能一枪击毙王原？”

“是，据说是宋煦和陆副官同那几人打斗起来，因为只是出游，没有带什么人在身旁，所以落了下风，宋煦中刀之后连佩枪都被踢飞，最后却被那小丫头捡了。标下留意打探过了，就是宋煦收在内院的那个丫头，没名没分的跟着他，也不知是什么安排。”

江申摸了摸下巴，忽而一笑，“有趣，我倒很好奇是怎样的一个姑娘，竟有这样的孤勇。”

庭前覆雪，犹是霜糖般薄薄一层，灯盏渐次亮起，宋煦披衣站在那玉兰花前，花枝上亦是雪，他轻轻拂落了，姿态温柔，仿佛不忍。肩上落下一重披风，他回头见是周曼，微微笑了，“还不睡？”

周曼偏了偏头，“姐夫不也没睡？”

他举了举手中酒杯，“正仿古人秉烛夜游，花间酌酒。”

周曼招呼了人给自己也拿一杯酒来，宋煦欲拦阻，言说这酒有些烈，周曼不在乎地一挥手，“我小时候偷尝父亲的藏酒一事，姐夫都忘了？烈一点有什么要紧。再说了，姐夫有伤在身，本来更不宜饮酒，不还是破戒？你若不答应我，我就向表姐告状，到时咱们都喝不成。”

宋煦苦笑，“幸好你只是湘铃的小表妹，若是亲妹子，我可真是吃罪不起。”

两个人捧着那酒，并排坐在桌边闲话。宋煦屏退左右，只余他们二人自斟自饮。酒是真有些烈，辛辣入喉，呛得周曼连连轻咳。宋煦抿着嘴笑，“都说了女孩子家不要喝这样的酒。”

她不甘示弱，稍稍平了气，又豪饮一杯，“我偏不是普通女子，就要喝这样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