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曼捧着那沉甸甸的镯子,心也如它一般沉重,提不起笑意。即便是人间情爱,在这样的乱世之中都可以是一场交易。
“其实照南若真的喜欢一个女子,想要纳妾也无不可,可是姚青白是万万不行的。她是我们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她身世如此,注定是督军府不能相容之人。我想要两厢情悦的婚姻,想要我的丈夫留意于我,可是我出身在这样的家庭,我的父亲、我背后的家族势力,他们不允许我任性。”
镯子上的黄钻点着龙凤双目,流光一瞬,晃眼地一闪,周遭一切都是虚无,只有这样夺目光华才是能被人记住的。
“我若要他爱我,也许就会同他一起失去现有的这一切,权力、地位、抱负……我若要做他的支柱,自然可助他登高攀顶,却也就注定不可能是他心中珍爱之人。”
周曼心里也有一个声音在问:是要成为他心爱之人,与他共饮木兰、夕餐秋菊,还是成就他的野心,与他并肩看盛世长河?怎么做,怎么选……
“可是表姐,成就他与陪伴他,不一定是不可兼得的罢……”
湘铃微微牵了牵唇角,她笑起来依旧是很美的,可是落在周曼眼中,笑里融着苦涩与无奈。
“没有遇见青白之前,我一直以为这是可以相辅相生的,我总有办法令他真正爱我。”她垂下头去,耳边的宝塔耳坠镶着珍珠,微微一颤,像是将落未落的两滴眼泪,“其实真的想明白了,也就懂得,不管有没有青白,他都一样不会爱我。若他爱我,从一开始就会有爱,更无须我多番苦心经营。”
夕阳西下,霞光旖旎,从窗棂一点点爬下来,漫过她无力垂下的手腕,漫过她精心剪裁的旗袍,漫过她无以为继的守望。
前一日夜里起了风,吹落了好些杏花,一瓣瓣零落尘土中,变得灰扑扑的。吴嫂一向爱整洁,见院落里落了这粉的花、绿的叶,就拿了扫帚来清扫。青白已经起了床,坐在门槛上正梳头,见了她这样不解风情,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吴嫂,这花落得也好看,你把它们都扫尽了多没趣味。”
吴嫂挥了挥手来扇走这腾飞的灰,“小姐觉得好看,我只觉得碍眼。”
门外有人笑,温婉的声音隔着门板穿过来,“这两个人真正是不对路呢。”
吴嫂走过去开了门,严湘铃正携了侍女站在外头,她今日正巧穿一件白绸绣杏花的旗袍,手里拎了一只小巧的手包,缀着宝石,莹莹在她手中一闪。
青白扶着门框站起身,“湘铃姐姐怎么来了?”
湘铃笑得温柔恬静,又见她腿脚仍不便利,自顾走过去,“我不能来看看你吗?”
小姑娘微微垂下头,扶门而立,捉摸不清的神色,须臾间抬头冲她一笑,“湘铃姐用过早饭了吗?吴嫂今日做的是玉米小米粥,很是清甜可口,湘铃姐尝一尝?”
“我倒是有点惦记吴嫂的手艺,可惜来之前陪照南刚用了早饭,还不十分饿。不如请吴嫂给我留一碗,我晚上来用?”
青白像是有些困惑,未及问出口,湘铃已经伸手捋了捋她顺直的黑发,“晚上合利大戏院有一出《薛丁山征西》,蔡老板亲自登台,一票难求。我想请你陪我一起去瞧。”不等青白回答,她已经取了青白手中梳子,细细替她顺着头发,嘴里笑说:“小曼小的时候,我也经常给她编辫子,如今许久不练都生疏了。”
青白坐在那儿没有动,任凭她替自己编了发,她手法温柔细致,就像母亲。母亲从前也是这样,晨光熹微中拉着自己坐到跟前儿来,执着那乌黑细亮的发丝,慢慢地梳,细细地编。哥哥坐在不远处一面看书,一面剥着核桃,父亲从屋里捧着一只稀罕的古玩走出来,不无得意的神色惹得母亲直笑话。而这一切遥远如同轻软一梦……
桌上随手搁着一面手持镜,样式古朴,也是母亲留下的。银底烧翠,手柄处镶着翡翠,镜面细细嵌了玛瑙,望去是一颗颗通透红润。湘铃执着那镜,替她照了照,“这面镜子倒很衬你,你瞧,这样一照,可不是美人镜中来了?”
青白微微侧过头去,见两侧碎发被挽起,细细编了,在脑后合到一处,扎上一朵绢花,果真清丽好看。
“湘铃姐就会拿我说笑。”
湘铃莞尔,招了侍女过来,取了一套衣裳递到她面前,“我上回同你说,我这有套衣裳不合身,就拿到梁师傅那儿去改了,正好取回来了给你试试。这人靠衣装,我们青白妹妹这样水灵的一个人儿,若没件好衣裳配岂不可惜了?快去换了这身,汽车都在巷口候着了,单等你大驾呢。”
青白没有多想,依言照做,转过头从房里出来,湘铃一眼就怔在那儿——她穿上这身,真是像极了……
白上衣,绿纱裙,眉眼弯弯地一笑,真是太像了……
“怎么样?还好吗?”青白怯怯地探问。
湘铃回过神来,“好看。这身衣裳给你穿正合身,可见缘分一说,也许确有其事罢。”
因为青白上回摔落了马,擦伤了腿脚,虽未伤经动骨,到底也是红肿了几日,膝盖处伤口未愈,走动起来并不十分灵活,所以也并未安排去别处,不过是去咖啡馆里坐一坐,就转去合利大戏院。这戏院乃是临州当地最为有名的戏园子,十分豪华,恰是达官贵人最爱来的消遣之地。蔡景弘是南地七省当红的旦角,今日初登临州,自然是人满为患。汽车夫远远地开过来,就见戏院外车水马龙,竟是挤满了人。
“夫人,这里人太多了,咱们要不要……”
湘铃望了一眼窗外,“示意即可,不要做出太大动静。”
汽车夫得了这话,当即按了按喇叭,人群回头见了那车牌都纷纷避让。宋煦这样的身份在这里都留有特厢,自然有人恭恭敬敬地引严湘铃一行人往去处。楼上楼下人头攒动,黑压压望去尽是发顶,青白不由笑了,“这可真是座无虚席了,一会儿鼓起掌来一定是掌声雷动。”
两个人说说笑笑,就着茶水嗑着瓜子,不多时就开戏了。
樊梨花叮叮当当登场,红衣英气,那眼风一扫,一个亮相又脆又美,下面已经是满堂喝彩。
后头有人在给邻座讲戏文,说这樊梨花将门嫡出,又有那移山倒海的本事,于薛丁山只有助益没有拖累,偏偏薛丁山不把她放在眼里,三休樊梨花。
临州的女人讲起话来又嗲又厉害,“你说说这薛丁山啊,若不是最后樊梨花出手相救,岂有他薛府功成名就之时?所以说世间男子皆是无情罢了,为了一个谣传就断了夫妻情义。”
座旁另外一人又道:“凡是追名逐利的,哪有一个不是薄情寡义?薛丁山已经是难能可贵,最后不还是三请樊梨花了么?”
“哼,这种情义不要也罢,不过是为了樊梨花尚有一身好本事才回过头来屈就,他若真是正直之士,何必屈于女人裙下!”
青白听得微微皱了皱眉,湘铃将茶盏轻轻一扣,轻声说了句:“你也不要听这些官家夫人闲来无事嚼的舌根,看戏就好。”
侍女削好了一只梨,正递过来,谁知不小心滑了手,滚圆的一个”咚咚”地在桌上一跳,想伸手去接,又不慎碰倒了茶盏,那茶水一下子就淋在湘铃的旗袍上。白绸的料子最是耐不得这样的脏,湘铃站起来抖了抖衣襟,仍然留下一大片污渍。侍女慌了手脚,一个劲儿说:“对、对不起夫人,我不是故意的。”
青白上前看了看,马上说:“我陪姐姐去一趟盥洗室。”
湘铃摆了摆手,“所幸茶水并不十分烫,只是衣裳脏了有些失仪,不如我去盥洗室清洗一下,瑞雪去外头告诉汽车夫一声,开回去让王妈找件干净衣裳来给我替换。”
青白还有些放心不下,要跟着同去,湘铃将她一拦,“我不过是去换件衣裳,有什么紧要呢,你就在这儿好好看戏。再说你这腿脚也不便,就不要走来走去了,我一会儿还赶着回来看他怎样三请樊梨花呢。”
湘铃走后,青白挂着一颗心惴惴不安地坐着,台上热热闹闹地演着,那樊梨花丢了两个花面,又惹来一阵叫好。后头那两人又嘀咕起来,压低的声音悉悉索索如同蚊蝇一样传过来,教人厌烦。
“我跟你说呀,如今就有这么一位樊梨花似的人物在咱们跟前儿呢。”
“你是说咱们眼前这位?”
“可不是嘛,她从昌平嫁到这儿来,讲白了,就是姻缘换前程啊。我早就听吴司令说了,严家想要扶持那位,那一位也想借严家的势力重振家族。严家小姐一意相待,那位心里可没有这痴情的严家大小姐,听说内院里养着一个小姑娘,啧啧啧,年初一那日还带着去逛庙会了,结果遇上刺杀,险些丧命。最后还是大小姐从昌平赶回来,参汤不离口地伺候了月余,这才好全了。”
“哟,真有这么回事?”
后头那两人犹在嘀嘀咕咕地讲着,戏台子上已经唱到三休樊梨花,薛丁山决绝而去,樊梨花一人独撑大局。任凭她一个圆场跑得再如何漂亮,偌大的舞台中央,依旧形单影只。
台上台下掌声如潮,青白坐在那儿不动分毫。茶水都凉了,一旁有人来添,连唤了她三声,她犹是初醒。那人笑一笑,问道:“小姐是不是不大舒服?要不要给您添壶热水?”
她摇摇头,呆呆地看着那樊梨花,想着那旧式的女子心里的苦,到如今薛丁山这样的人物也免不了遭人闲话。可这样一出戏,到最后没人能告诉她,她又在扮演一个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