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本站设为首页
收藏小说免费

小说免费

首页 书架
字:
背景色: 关灯 护眼
首页 > 天青瓷白 > 【第三十五章】除却巫山

【第三十五章】除却巫山(2 / 2)

他僵着脸,眼眸中却是瞬息万变。心里的秘密被人窥探到,他并不恼怒,反而觉得失落。外头雨势缠绵,他迟迟不敢开口。她是哪里像?样貌、家世都不沾边,倒是七分性情像足了玉儿,那一种坚忍不造作、那一分率性可爱……他心里珍藏多年的女子,他的玉儿,若还活着,就该是这样。

他不知为何,惶惶有些不安,去牵她的手,她虽不闪避,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他见她唇色惨淡,明知是自己弄疼了他,只觉歉然,沉声唤了一句:“晓晚,对不起。”

晓晚不知他为的哪一桩道歉,未有动作,只是顺下眼眸。她知道江申对西北宣战是迟早的事,常军早就是他囊中之物,只待时机罢了。眼下时局不好,国府自顾不暇,江申吞并了西北,下一步就是脱离政府,届时没了国府牵制,宋煦不知要落到怎样境地。她所能做的不多,自己固然顺利留在江申身边,可到底江申还是存了戒心,处处提防着她,一面宠着,一面看管着。紧要之际,唯有设法寻个突破口使江申真正放心自己,才能有机会窃取一二消息。

“司令不需要道歉,错的人也许是晓晚。”她缓缓地笑,哑着嗓子说:“早知一切不过是为他人替身,不该不听叔父的话……”

江申攥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我和玉儿,我会慢慢讲给你听,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捧着她的脸,触手都是冰凉的汗,她一定是很疼,他心中隐隐有一分忧虑,柔声宽慰她:“你唤我的表字,我很喜欢,不要称司令,好不好?”

“是因为玉儿唤那一声‘文泰’,你才喜欢罢?”

他从未不知所措至如此境地,她这样瘦弱,可他用尽力气也留不住。她的真丝的睡袍松松地笼在身上,一直拖到地上去。屋子里灯也未曾开一盏,倒是庭院里的路灯影影绰绰,照出玻璃窗上斑驳纵横的水痕,映在地上,仿佛整个屋子都是潮湿的。

“我本来就不稀罕做什么总司令的姨太太,如今说清楚了也好,不过一场误会。司令要找替身,南七省多的是,晓晚不奉陪了。”

一整夜大雨倾盆,晨起却停了,只是地上仍旧湿漉漉的。厨房里做工的阿妈买了菜回来,一路就操着俪州口音叨咕叨咕地走进来,“哎哟,好好的弄一脚泥水,真是作孽哦!”

阿兰正在庭前修剪花叶,打算一会儿插了瓶送到上房去,抬头看她这个样子,笑说道:“李妈少抱怨些罢,昨晚下那么大雨,出去肯定是要踩一脚泥的呀。”

“鞋子踩脏了也就算了,难为我这新作的裤子了!”李妈说着抖一抖裤脚,皱着眉头心疼半晌。

“一条裤子而已,回头再做一条不就得啦。”阿兰不以为意,抱着那束百合花一枝一枝往瓶子里头插。

李妈道:“所以说你们小丫头片子,不懂得疾苦!外头物价飞涨,侬晓不晓得呀?今天去买猪肉,一斤猪肉都要好几块啦,这才几天工夫哦!再这样下去,只怕要拿金条去买菜了!”

阿兰瞪大了眼睛,“真的啊?怎么涨价涨得这样飞快。”

李妈一扬脸,“可不是么!就这一篮子菜,花了十五块钱啊,还好这不是给自己家买菜,不然要心疼死嘞。”

阿兰听了笑起来,“你这么替司令精打细算,回头他肯定要奖励你的。”

李妈也笑,“个么要靠你替我美言美言啦,你们老在上房伺候,见得着司令的面,我老婆子说不上话的呀。”说着见她插好了瓶,指着那百合花道:“给姚小姐的?”

“是呀,一大早司令就起来了,叫我给采一束,说姚小姐醒来要看的。”

李妈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朵边,“司令对这位姚小姐倒蛮上心的诶,以前几位姨太太都没有这个待遇。”

阿兰赶紧说:“司令不是吩咐了,少提前头几位姨太太的事,怕教姚小姐听见了多心。”

李妈连忙噤声,提着竹篮子进了厨房。阿兰也捧着花瓶往上房去,谁知走到司令那间卧房外,并没有看见姚晓晚身影。左右一看,却见是崔副官走上来,见了她先比一个“嘘”的手势,又指了指旁边那间次卧,“姚小姐还未起,昨儿晚上闹得不痛快,你今天小心伺候着。”

阿兰毕竟是年轻,心里藏不住的好奇。要说司令待姚小姐,那是整个官邸都看得出来的宠爱,就连姚小姐受了伤,司令都格外关切。怎么好好的,一夜过去就闹得分了床。

崔安看她张嘴要问,抢了一句道:“不要多问,照做就是了。晚些时候我会设法安排几位将官夫人来陪姚小姐,你招待招待。”

容安城虽然大雨初霁,临州的雨却仍然未停。宋煦连日开会,几乎没有阖过眼,难得昨晚回督军府睡了个囫囵觉,这才刚过了六点半,又被雨声扰了好眠。

他起身去洗漱,正打湿了脸准备醒醒神,外头忽然有人敲门。铜把一转,外头现出一张温婉的面容。

湘铃好几日没见着他的人影,一早起来听下人说他昨夜回来了,赶忙去厨房熬了粥端过来,生怕迟了他又要走。他是瘦了,人也憔悴,双颊的水珠往下淌,都打湿了衣领。额前的发梢也打湿了,一缕缕垂下来,贴在他光溜的前额,将将遮了眉眼。他的眉骨生得高,显得眼睛深邃,只是这几日劳累,他眼底都是青黑。

见他垂眼看着自己不说话,她只得先开口,手里端着托盘略略一抬,算是示意,“我熬的鸡丝粥,尝尝?”

宋煦让开身子,她顺势走进屋,而他只是冷冷淡淡说了句:“放桌上罢,我一会儿吃。”

见他又往盥洗室走,她略一沉吟,开口唤他:“照南。”他停下来,却未转身。

“你我都知道,留下她在身边,于你仕途无益,更于大局无助。你苦苦不肯忘怀,无非是因为得不到,才分外不舍。该怎样舍弃无用之情,你应该很明白。”

他仍然没有回应,只是立在那儿,留下一个背影给她。可是连背影都透着疏离。

“还有一句话,”她还端着那海碗直挺挺地站着,低声说:“我们总归是夫妻啊……没有遇见她以前,你对我虽不是爱,总还有几分敬的,现在连相敬如宾也不能了吗?”

外头雨声淅沥,他闭上眼,想隔绝这一切恼人的声音。可是不行,脑海中不断有声音冒出来:“贤侄,大局为重,何苦为一介女流放弃这唾手可得的万里江山?严家实力雄厚不可小觑,即便有一日国府倒台,凭严家财力与人脉,再扶持一个政府不是难事,你有这样的助力,都是当年老司令多番筹谋,万不可辜负他苦心!”

“督军,标下有话不得不说!像夫人这样的女中豪杰,放眼南北再难寻其二,有她襄助,岂非胜过寻常女子万千?姚小姐于您而言毫无助益,不过软肋而已!”

利害轻重,他不是不知,最难为是情字关口。

“当初既将你明媒正娶迎进门来,你亦冠了我的姓,今后不论死生祸福,我自当拼尽全力护你周全。我所能给你的,都会给你。可是湘铃,情字于我,如今都是奢侈……”

那海碗中的热气滚上来,蒸得双眼酸疼,她极力隐忍,最终只是说:“好,话尽于此,也无需再多。你我相识多年,即便今日不是夫妻,我也当体念你之难处。放心罢……”说罢将那托盘搁在桌上,转身退出这伤心之地。

扶着旋梯下楼的时候,外头雨势缠绵,她站在那儿顿下脚步来,忽然回想起那一日向晚时分的寒山湖。夕阳西下,霞光绚烂,照得那湖面波光粼粼,折射出万丈绮丽。姚青白仍旧穿那一身蓝色长裙,飘摇在风中,春花烂漫似的人儿。那时候她还一口一句“姐姐”唤着自己,而湘铃觉得自己要说的话,每一句都是沉重,一件件覆在那瘦弱的双肩上。

“姚家是关窍之处,因为有这样一本账册存在,宋煦和江申才能将不存在的罪恶变成事实。这就是为什么,姚家一门,都必须死。”

“留下你,也许是私心,当初第一眼见你,教他想起自己的二姐——宋媛。你本是无足轻重,即便死了,大局亦不会有所偏差。只是他私心里希望有这样一个人,可以代替他的二姐去报仇。那么你,就是最好的选择。只要利用好你对江申的仇恨,你一定会是最好的一把匕首。”

“所以你明白了吗?我不是不能容人,若他喜欢的是旁人,我可以许他纳妾。可是他看中的是你,那就万万不能。你的身世,注定要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若有一日暴露在江申面前,势必会成为江申最有利的反击。”

那时青白是怎么回答的?

“湘铃姐说,可以许宋大哥纳妾?”慢慢收紧的拳头攥着那长裙下摆,“可我自始至终从没有想过,要为人妾室,屈居人下。青白本无意介入你们二人,这些日子亦有过反覆与煎熬,可是眼下都想明白了。我若爱他,便要作他心中唯一,岂肯与人分享一个爱人?很谢谢你,告知我一切真相,免去我无谓烦扰。”

看着明明是柔弱不堪的样子,可原来骨子里那么要强。

她掏出船票,“你若觉得无所依靠,我可以安排你离开这里,去法国、去东洋,任你选。我会给你所需要的一切,只要你愿意。”

然而青白轻忽一笑,“我不走,我会去做他最初希望我去做的事,去替他完成他希望我达成的事。”

那时总以为是爱的深,如今看来是另一种报复。在宋煦心里,姚青白是凶恶世界中的一枝玉兰花,开在他最柔软的心房内。护着这一枝花,也就周全了他心中一片净土。可是他所珍视的这朵花,却自甘堕落,如今已是明珠蒙尘,成了笼中雀。是姚青白亲手毁了宋煦心中那个玉净花明的姑娘。

她扶着那旋梯扶手,站在那儿出神地看着窗外雨意空濛,就这样一直站着,仿佛能站成永久,自顾喃喃道:“她是谁,都不要紧,你可以爱青白,可以爱晓晚,唯独不能爱我……是这样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