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安城小雨未歇，厨房里倒是热火朝天。松鼠鱼刚出了锅，酸甜鲜香扑鼻而来。李妈在一旁洗菜，梁师傅掂着勺正尝味道，各有各的忙碌。阿兰耷拉着脑袋走进来，李妈一眼瞥见了，笑说了句：“哦哟，小丫头片子蛮有心事的嘛。成天苦着个脸，中午给你单做一盘苦瓜好不好呀？”

阿兰啐了一口，“就知道欺负我！最好是哪一日让你去伺候上房，看你还笑。”

李妈“嗤”地一声，“上房如今就姚小姐和五姨太两个，我看她们是再好不过的性子，又没有让你去巴结二姨太和三姨太，你还嫌七嫌八的，不知足哦！”

阿兰皱着眉，托腮往那桌边一坐，“你晓得什么啦！昨晚上姚小姐和司令两个人闹别扭呢，司令一早起来也是不痛快，特地吩咐了崔副官叫几个人来陪小姐说说话。你看看外头，四五个官太太坐那儿打了四五圈儿牌，说是来陪姚小姐的，结果我哄了一上午，姚小姐楼都不肯下来。”

李妈最爱打听这种零碎话头，一听就来了兴致，两只手往围裙上抹一抹就跑过来问：“嗳，两个人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睡一觉起来就闹别扭了？”

“我也不清楚呀，好像是司令提起那个玉儿，姚小姐听了不高兴。崔副官跟我说，总是和玉儿脱不开关系的，叫我们嘴巴紧一点，司令正在查是谁乱嚼舌头，在姚小姐面前挑拨，查出来了没好果子吃。”

李妈吓得直摆手，“反正不是我说的！”

阿兰被她那慌张的模样逗得笑起来，“不打自招！”

厨房外头有个小丫头探了探脑袋，“阿兰姐，姚小姐起来啦，叫你上楼呢。”

阿兰赶紧端着笑脸往楼上跑，果然到了房门外，见姚晓晚已经披了外套，正靠坐在床头看书，抬头看她进来，淡淡说了句：“我口渴了。”

阿兰道：“厨房炖了百合莲子汤，清甜可口，我给小姐端一碗。”

晓晚却说：“楼下闹哄哄的，吵得我头疼，我下去看看，顺道去厨房。”

阿兰不敢违逆，只是仍然揣着小心说了句：“小姐肩伤未愈，不要轻易走动为好。”

晓晚不以为意，仍然自顾拖着纱裙往外走。旋梯两侧都换了大捧的百合花，沿路清香，只是并非她所爱，所以无心去赏。她扶着旋梯一侧，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一桌陌生的面孔。倒是昌平警察局的局长夫人一抬头，先看见了她，满脸堆笑走上来：“哎哟，姚小姐怎么起来了？还说咱们姐妹几个上楼去探望，没想到主人家迎下来了，咱们还在这儿打牌呢，真是失礼了。”

晓晚虽然面色如纸，仍旧撑起笑意，“戴夫人，前些日子令公子的生日宴晓晚还代司令参加过，夫人今日怎么不带小公子一道来玩？”

“小孩子家太闹腾，姚小姐还在养伤，不好带他来的，冲撞了姚小姐可怎么好？”

其他几位太太也分别凑过来问候，唯有一人静静立在众人之后，半是惊讶半是惶惑地看着晓晚。四目相接，晓晚亦是震惊。没想过竟然会与她在这样情景下相见……

戴夫人见晓晚视线所向，也回过头去瞧，方见是中央银行昌平分行的襄理夫人，一面唤她近前，一面向晓晚道：“孙家妹妹第一次来官邸，恐怕有些拘谨。”

晓晚犹豫片刻，伸手去，微笑道：“孙夫人，幸会。”

已经到了正午时分，几个人于是坐下来用午饭，晓晚肩伤不便，仍旧回房里休息。几位太太用完饭，便相携到晓晚房中来坐坐。一下午相处，晓晚有所察觉，几位官太太里头隐隐以戴夫人为主，其余人无一不附和听从。独独那位孙夫人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既不跟从，也并不出声，仿佛这场聚会并非是她自愿要来。这样格格不入的一位官太太，也很自然就同另外几人拉开了距离。除了为首的戴夫人职责所在，理应照顾这位年轻的妹妹，旁边三人亦并不搭理孙夫人。

傍晚时分，几位夫人起身告辞。晓晚笑盈盈道慢走，看她们行到门前，忽然开口说：“孙夫人留步。”

其余几人都回过头来，眼中无一不是困惑。也难怪，这位孙夫人一下午默默无言，竟然还能令姚小姐留意到，而她们使劲浑身解数巴结，到头来也不过是徒劳。

那位孙夫人停下脚步，神色淡淡。晓晚笑道：“我见夫人领口这枚胸针很是别致，有心一问究竟，不知道夫人可否告知，是在哪家百货买的？”

孙夫人下意识摸了摸这枚胸针，轻声道：“不是什么名品，别处买不到的。是我母亲从前找匠人定做的，图纸还是她自己绘制，世间再找不出第二件。”

晓晚默然片刻，方道：“既如此，我只好打消仿作的念头了。那么，晓晚有个不情之请，想借夫人这枚胸针细看看，夫人可愿意？”

孙夫人只得摘下胸针，走近前来递与晓晚。众人不知所措，戴夫人倒很有些眼力，此时笑道：“既然姚小姐和孙妹妹投缘，不如孙家妹妹就留下来，再陪姚小姐坐一坐。”

晓晚顺势称好，吩咐了阿兰送几位夫人出去。几人走出官邸，身后雕花大门缓缓阖上，那位年纪较轻的关夫人终于忍不住说：“到底是同人不同命，人家还没够上正房夫人的位置，就已经高高在上了，咱们这些人都得奉承着。”

一旁自有人附和称是，关夫人轻蔑一笑，“还是人家孙妹妹好本事，闷不做声地，就攀上了姚小姐，往后少不得还得给她三分颜面。”

戴夫人倒不以为意，伸手理了理自己的丝巾，漫不经心说了句：“关家妹妹也忒较劲儿了，咱们几个如今为的什么来这儿？自家男人都拿捏在江申的手掌心里，还顾得上什么脸面威风？”

夏天的傍晚，园子里的下人忙着洒水，花叶上一颗颗的水珠，夕阳下折射出莹莹光亮，仿佛细碎的钻石。晓晚一手拂过那垂下的乔其纱窗帘，窗外是另一个世界。雕花铁门前的几位官太太都坐上了各自的车，关夫人皱着眉头，一脸不悦，戴夫人呢，意味深长地冲着这官邸大门一笑。

轻狂莽撞之人不可怕，最怕就是深沉不外露之人，面上和善，内里却暗藏锋刃。

背后有人唤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不确定，“青白……你是青白吗？”

晓晚缓缓松手，放下那徐徐垂落的窗帘，转过身来，那昔年如玉雕的面容，正是自己的同窗好友迟姗姗。

她苦涩一笑，“你这样问我，我却不知该说是，或不是。”

迟姗姗听了这话，一下子掩住嘴，眼圈泛起红，“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晓晚看着地上自己的投影，是窗外的一线光将她的影子斜斜拉扯成这一团模糊的墨色。她看着那似是而非的影子，也想问问自己：“你究竟是谁？”

“我还活着，但也和死了没有分别。”

姗姗难掩激动，一再克制，晓晚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能在这里看见你，真是做梦一样。”

她的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落，晓晚也不由有一种悲凉之感，可还是极力用轻快的语气说：“一别多年，不知你如今过得如何？”

姗姗却无心理会她的故作轻松。“我很好，嫁为人妇，安宁度日。可是青白，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可是江申官邸呀，他当年——当年……”

迟姗姗像是突然醒悟过来，声音渐渐低下去。

晓晚笑了笑，“正如你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