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煦摇摇头,笑意依稀停留在唇稍,“你这样倒有些像一个人。”
她起了好奇,“谁呀?”
他不语,只是晃了晃杯中酒,那盈盈晶亮的一盏微微荡过杯壁,清浅仿佛是一弯玉带。
周曼看着他,他却只是垂眼看着手中杯。冬夜并没有月亮,晚风吹来有些冷,她微微瑟缩了脖子,可是目光依旧挪不开。他的眼眸映着那泠泠冷光,像是星星落在他眼中。他手指修长好看,捧着那杯盏相得益彰。他从来是这样面如冠玉,若非是家门所托,他本该是翩翩公子,如何会在军中这样摸爬滚打,将十指都磨出茧子。可即便如此,也掩不住他本来的风姿。她暗暗地想,这样安宁地看着他的时刻,恐怕是不多了,就放纵这一次罢。
“宋大哥,你可曾喜欢过一个人吗?”
他像是正出神,亦并未察觉她的称呼,只是疑惑似地“嗯”了一声。她啜了一口酒,歪着头笑,“你看,我又浑说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我早说了,你不该喝这酒。”
也许真是酒意上涌,她有些发蒙,头也有些晕,一下握住他伸来的手,“宋大哥,你究竟喜欢表姐吗?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感受吗?”
被她这样抓着,宋煦突如其来有一丝不知所措。“宋大哥”这样的称呼,他是很久没听周曼唤过了。其实小时候她总是跟在他和湘铃身后,一口一个宋大哥,甜甜地笑。那时候的周曼还是十分天真可爱的,与平常人家的女孩子并没有分别,只是到了后来渐渐为家族所累,一力以自己柔弱的身躯去替母亲抵挡,而磨成了如今任性跋扈的模样。她自己又何曾愿意如此。
他被周曼问住了,不知怎么去回答,亦在心里悄悄问自己:可有喜欢过一个人吗?从前没有,如今,也许是有的。
周曼自顾低声说:“喜欢一个人应该是快乐的罢,为什么我总觉得难过?我不喜欢父亲安排的婚事,可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躲不过……明知是不能为,却还想强求一个如愿,是不是很傻?”
“世人何尝不都是如此。”
她看着他,他语气中透着无奈,眼神中稍显出一丝怜意。她喝多了几杯酒,傻傻地笑了,“是啊,世人不过皆是如此,我又何必自怨自艾。”
“小曼,凡事不必非要求一个圆满,但求无愧于心便好。”
她恍惚觉得眼前朦胧,几乎要落下泪来,可是依旧维持着笑意,“是,但求无愧于心便好……”
然而她始终不敢言明,到头来不过是无愧旁人的心罢了。
酒尽于唇齿间,周曼已经趴在那桌上无声地睡着,呼吸起伏间只剩双颊酡红。宋煦拿捏着那高脚玻璃杯,透亮的一盏在手中泛着微光,就像是夏夜中的某一次,他偶然撞见青白在院中抓萤火虫,那微弱的荧光在她手中一闪一闪,照见她含笑的眼眸。她总是这样容易快乐。
他转着手中的杯,想着那个令他难得心动的人。
到底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这就是喜欢了?
也许是在她全神贯注执枪瞄准时,那一种稚气的执着将他打动;也许是她骑在马上强装镇定,那一种不甘示弱的倔强将他打动;又也许是她将那一捧玉兰花抱在怀中,天上月正圆,而她面容姣好,轻快地欢笑,此情此景令他心神宁静,默然心动。
而这亦是他的不能为啊……
他轻声自嘲一笑,“果然劝人容易劝己难,无愧于心,谈何容易?”
露台上那人低头将这一切收进眼底,同样难眠此夜。即使披着外套,这冷风依旧吹凉了她双手指尖,她极力将双手合拢,意图给自己一点点暖意。
“宋煦,我不愿如此,你不要教我失望……”
没有人回应,不过是说给自己听的决心。
北方早有暗线送来了消息,宋煦遇刺时青白就在身边,她开枪击毙王原一事瞒不住,江申已经知道她的存在,若细查下去,总会有掩不住的那一天。自己早早提醒宋煦,不如提前实施计划。这些年煞费苦心不过是为了培养一个合格的内线,这内线要是一个影子,又不同于先人。要能迷惑江申,乱他心神,要能窃取机密,探听机要。江申一贯多疑,军政中人再难与其接近,要想成为他心腹,本就非易事。然而这些年,唯有一种人可得近身,只要是会弹琵琶的风尘中人,江申总会命其手下搜罗来,便如同是搜集珍宝古玩一般,他就用这样的方式寻找一星半点的相似之处。宋煦私心,早将青白做了这样打算,可到了眼下,也正是他迟迟犹豫,生了变数。
她犹不能忘怀,那一刻自己说出要将青白送走,要宋煦早做打算,他眼底瞬息万变,那一分不忍,那一分无法决断,他未置可否,沉默相对。她本是了解他的,这一眼便知道,原来已是迟了。
她伸手将腕上的镯子圈在掌心,定亲那日他亲手为她戴上,他说:“世间再无人像你,这样为我。”
可原来所谓宠儿,不过是柔弱的那一株花,因为柔弱,才有人怜爱。而她这样的女子,终究只可为谋士,却难为怀中温软。可惜父亲自小要她独立,教她以智慧,却从来不说女子要怎样示弱才好。
她蹲下身来,将脸埋在手心,其实所爱之人就在那院中,就在那咫尺之间,她却不能、不敢,在他面前说一句:“我很嫉妒。”
嫉妒都是奢侈……
冬夜里四下清冷,没有人温暖她,只好蹲下身来抱一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