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没想到她提起这人,顿了顿道:“来呀,每日都来,还像往常似的教书。”
“那你——待他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青白低头把玩自己的手指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其实这种事,若放在从前,她一定对自己的之交好友言无不尽,如今不知怎么的,她并不想说与人知。片刻后,她才说:“我好像并没有同你说过陈先生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容娟一怔,一时不防,忘了这事本来隐秘,只有伴画无意中听到。宋煦有意安排她来纾解,本意是不愿青白同那陈有生过从甚密,她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此刻正手心冒汗。
“哦,上回我不是问了你,我说他看你眼神不一样,估摸着你是不是也察觉了。”
青白出神似地点点头,“他同我说了。”
容娟未及反应,“什么?他同你说什么了?”
不想她摆了摆手,“不提也罢了,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容娟此时才道:“他向你表明心迹?”
青白久久不回话,容娟仿佛忽然明白过来,安慰般将她的手一握,“好啦,你不愿说就不说了。其实陈先生虽然不是顶拔尖的样貌,可放在人群中怎么也算才貌出众,偏生就你不喜欢,也算他倒霉。”
见她仍然怔在那儿不言语,容娟又说:“你究竟怎么想?有人喜欢也是高兴事,怎么你反而一脸不开心。”
谁知她竟一声苦笑,“有什么可高兴的?我自己都是身不由己,还有那闲心理会他么?”
“那你告诉我,你如今困在这小院子里,对宋煦又是什么看法?”
青白倏然抬头看她,不明白她怎么这样问。容娟并不闪避她目光,追问道:“你对那位宋大哥,又是什么样的心思?”
“我——我没有什么心思。宋大哥是很好的人,我只是感激他。”
容娟却道:“只是这样?我看未必见得。你别以为咱们两三月见这么一面,我就当真什么都看不出来。你看看你对陈有生什么样,又对他什么样?你床头那盏灯,他送的那盏,你方才还跟我说起的,你自己知道说起他的时候你脸上是什么样的神色吗?”
她站起来,直直往前避了两步,“我当他是兄长,我和他之间就只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容娟,你不明白的!”
身后的好友亦是许久不言语,明明都还是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孩子,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都是各怀心思,无从详谈。
“青白。”容娟也站起身来,她今日穿的一件湖蓝色的长裙,水光波澜似的一抖,月色下如水倾泻,整个人也显得气质不凡。青白看着她,从前的同窗好友,如今就像那夜枝头的玉兰花,生长成这样亭亭玉立的一朵高洁。而自己就如同庭前拘禁在一方小天地间的疏疏几枝花骨朵,永难奢望这样的恣意舒展。云雀比之于鸿鹄,再难共话。
容娟似是斟酌许久,才开口续道:“我但愿你并没有别的心思,否则只是自苦。他那样的人,永远不可能是谁的良人。”
夜深如一潭静水,窗外树影亦如碧波微澜,轻轻摇动,沙沙有声。她坐在自己的小屋中,面前搁着容娟口中那盏灯。那是搬来这里的第一日,她推开门,这盏灯就静静立在床头旁的矮柜上。伴画说,这是督军特为吩咐的,就要放在床头,愿姚小姐好眠。新来的那个卫戍,叫石磊的,他说这是督军亲手做的,熬了好几个晚上,陆副官唠叨了好几回,一再劝说,私底下也跟他们这些卫戍抱怨一二。“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督军也这样上心,自己身子也不顾。”她几乎能想到陆副官说这番话时的样子。想到这里,微微一笑,从没有想过,他还会做这样的东西,还做得这样好。
灯是木雕的,苍劲树枝托着一轮圆月,圆月正中央莹莹如辉的光暖暖照着她的面容。最妙的是一朵玉兰斜斜倚在月旁,那光影打在墙上,正是桂月中横躺一支白玉兰,翩然生姿的仙子一般。
像是他送得出手的东西。她伸手去探那玉兰,玉雕的一朵,悄然绽放,轻轻一拿捏就能取下来,是一支银簪。傍在月旁是一景,簪在发边亦是一景。她心神摇动,细细拂过那玉雕纹理,容娟的话依稀在耳旁。自己对陈有生是怎样的,又对宋煦是怎样的?男女之情,她本是不通,亦从未想过。她对宋煦,仿佛是依赖,又有几分敬仰。究竟有没有心旌摇曳的那一种欣喜与爱慕,却不得而知。
她打开抽屉,取出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纸条,上头是刚正有力的硬笔楷书——愿你每夜梦中有这样一轮圆月和开不败的玉兰。将那纸条慢慢叠,细细藏,惟愿自己的小小心思也可以这样收叠起来,藏匿好。
这一夜并没有月亮,唯有那一盏灯将她照亮。
腊月二十七那日各地都下了雪,临州倒只是冷风呼呼,并没有飘起雪来。督军府忙忙碌碌,下人们提了大包小包的行李送到车上。严湘铃穿了件貂绒大衣,衣领上的绒毛絮絮扎着下巴,她一再拢住那领口,仍旧觉得冷,只是瑟瑟发抖。宋煦见了走上来,将那衣领往上轻轻一提,双掌覆上她水葱似的指尖,她只觉得阵阵温热贴过来,抬头嫣然一笑。
“这趟放你独个坐车回去,心下很是不过意,路上千万小心些,到了给我挂通电话。我尽力在三十晚上赶回去,等我。”
湘铃将他宽厚手掌一握,微凉的双颊贴上去,笑道:“不要紧,我只要知道,你总会来的,就够了。虽然到了年下,可是诸事繁杂,你自己也要多留个心眼。军中那几位老资格还是观望踌躇,少不得还要敲打敲打。回去我自会同父亲提一提这些事,愿你得人望,能早日报仇雪恨。”
他也笑,并没有多言,转头吩咐王妈同行,又嘱咐女仆小心照料,远目送走一前一后两辆汽车。陆副官方走上前,低声道:“督军,行辕已经来了两通电话,正闹得厉害,咱们还是早些去看看。”
他嗤地一声冷笑,“随他们闹,颠来倒去不过是要争几分兵力,我听得耳朵都长茧了。且冷着他们些,哪里有予取予求之理?!”仰头看着这阴沉的天,语气也阴郁起来,“局势不安,军中也这样纷乱,都是一团乱麻!”
陆副官道:“督军也不必烦恼,任凭什么样的局势,自有其破解之法。”
“儒安厝那儿安置的如何了?”
陆副官自然明白他所指,“姚小姐那里一切妥当,石磊说姚小姐也很是适应,还辟了一小块地准备种些花草,看起来也是自得其乐。”
他眉眼带笑,“还种花草?她能把自己养活就很不易了。”
陆副官倒没有想过,本来蹙眉不快的宋督军一提起那位姚小姐就不由自主松了眉头,转念道:“督军这些日子都没有去探望,要不要此时去看一看姚小姐的小院?”
他慢慢失却了方才那一种开怀,其实心情苦闷时,数次想过去看看她。不为别的,她永远是那样简单的一个人,失去至亲,她如今却能自寻那一点小小的快乐,这便比他们许多人都要难得。在她身旁,好像就不用去算计、争斗,她总有一种令人愿意倾诉的宁静。可是也恰恰是因为这样,反而令他怯步不敢前去。生怕这样一日日消磨了斗志,也忘了最初要将她留在这儿是为了什么。
他不能这样任凭自己沉沦。
“不去了,你交待石磊好生看顾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