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清晨难得有了一线日光，晓晚捧了一杯咖啡，坐在那院子里的小圆桌旁慢慢饮、细细品。江申一大早带着崔副官出了门，如今是风声鹤唳，江申恨不能扎根行辕。他这一出门，官邸愈发静了，静得仿佛能听见融雪的声音。

后头有人渐行渐近，晓晚回头一看，沈聪正抖落着大衣，一看就是外头刚回来。

他一见晓晚，笑了声，说道：“姚小姐倒是清闲，行辕可是人仰马翻了。”

晓晚放下耳杯，“左右不过是打与不打，是舍了西北直取昌平，还是两线同时作战，有什么可为难的。”

“小姐说得轻巧，缙军中那些个同僚可是争吵不休，都这会儿功夫了还没争出个长短来。”

晓晚扯了扯唇稍，似笑非笑，“让总司令头疼几日也好，太过疏风顺水了未必是好事。”

沈聪将大衣挂在那椅背上，自己也落座到圆桌旁，四下无人，他压低了声音说：“公子一切安好，小姐无须挂心。”

东洋人大军压境，他一人陷在孤军之中。安好？能好到哪儿去？

晓晚靠在椅背上，不动声色的样子，伸手将骨瓷碟中的小金汤匙拾起来，搅了搅耳杯中的咖啡。铛铛的声响稍稍掩盖了她的声音。

“你当初要我除去两个人，刘子平已去，剩下个梁其俊，却是最不好办的。局势不利，恐怕要及早下手。”

沈聪翘着腿，一手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拍着，面上自作一派随性，话里却有一种隐忧，“公子不希望你卷入其中，他希望我能送你走。”

晓晚端起杯子来，耳杯恰好遮了她半面脸，也遮了她微启的双唇，“走？能走到哪儿去？半壁江山都要拱手让人，往后何处藏身？”

沈聪一时无言，晓晚放下杯子，她微笑的弧度温柔而美好，对着沈聪道：“沈主任也该劝劝，有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早该打消了去。眼下一心一意想想如何除去心腹之患才是紧要。”

他看了看眼前这姑娘，面容姣好、双眸清澈，仿佛还是纤尘不染的模样，可心里谋算的却是人命。

他默然许久，冷风扑在脸上，心也冷下来，最后只是低声说：“小姐若有了计划，只管放手去做，一切策应我自会打点。只是这位不同旁人，恐怕动刀动到他头上，于我们也是不利。”

“不必担心，届时若有不测，也只是我一人被抓个现行，绝不牵累你们。”她见沈聪犹要开口，当先道：“沈主任，厨房备好了大菜，单等着我开席了，您是来，还是不来？”

沈聪十分明白她话中之意，站起身来取了自己的外套，向晓晚欠了欠身子，“姚小姐，您的好意沈某无福消受，先行一步。”

听他脚步声去得远了，晓晚才放下心神。杯中咖啡苦涩，耳杯中的糖块仍未彻底化开，晓晚执着小汤匙拨弄着糖块，看它浮浮沉沉，愣起神来。

“妹妹好自在。”

柳茵茵这一声唤得突兀，晓晚吓了一跳，倏地回过头，但见她笼着一件狐皮披肩站在那儿，嘴角衔着那意味不明的笑。

晓晚冷笑一声，回过头来，道：“姐姐总在暗处吓唬人么？”

柳茵茵信步走来，不紧不慢、不气不恼，“我在这儿站了许久，是妹妹只顾着同沈主任说话，没觉察。可见这园子里啊，多的是瞧不见的心神耳意。”

她话中有话，晓晚焉能不知，当下只动了动眉心，很快便回道：“柳姐姐，有话不如直言？”

柳茵茵嫣然一笑，“我已是直言相告，妹妹没听出来？”

“柳姐姐不会是想以此相要挟？”晓晚亦笑起来，严冬里的日头半分不暖人，她们二人话里话外亦是风刀雪剑，“时至今日，姐姐认为凭自己在江申心中地位，你的话，他能信几分？”

柳茵茵抱臂瞧着对面那斜倚座内的人儿，见她意态闲散，只管背对着自己，于是无奈抖了抖肩。

“我没想要挟你什么，就如你所说，我也没什么资格来要挟你。我只是觉得与你同病相怜，想要提醒你几句。”

杯中的咖啡冷透了，晓晚意兴阑珊，将那耳杯一推，“是吗？那我真要谢谢姐姐了。”

柳茵茵感到她的不善，却仍未死心，“妹妹不要以为眼下得宠，便可十拿九稳，江总司令岂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就好比这偌大的官邸，妹妹难道以为吩咐管家一句‘勿进园子’，便能制住所有人？”

四下无人说话，树梢上压的雪忽然簌簌落下来，在草地上摔了个粉碎。园子里虽然扫过了雪，可是草木衰败，总透着一种凄凉。晓晚觉得冷，翻过掌心来一看，掌心却是汗涔涔的。

原来不是身上冷，是心底害怕。

怕归怕，面上不能显现，仍然强打精神站起身，“姐姐是以什么身份来提醒我？总司令的五姨太？还是风尘中人柳茵茵？”回过身，对上柳茵茵的视线，一字一顿道：“不如请姐姐先告诉我，到底为何人谋划？”

柳茵茵生得娇怯怯的样子，可此时此刻那杏眼圆眸却透着一种决然，“我是谁的人，这不重要。同是俗世痴心人，我不愿见你步我后尘罢了。”说到这儿，又苦笑一声，“可我也不得不承认，你比我成功得多，或许今日只是我多此一举。”

晓晚心中隐隐有个答案，可是无从印证。柳茵茵缓缓走到她身旁，微一侧脸，声息微弱，只留了一句：“你若还想多活几年，阿兰绝不可留。”

碧空如洗，一丝浮云也没有，通透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那树间枝桠将天空分裂成支离破碎的一块块，像是冰面上的裂纹。晓晚站在那儿不动分毫，渐渐觉得晕眩，前路在哪儿，她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