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仍然不欲回答,周曼冷笑一声,骤然提高音量,“我来替你说如何?你就是丧门星!克死了自己的父母兄长,还要来祸害姐夫!你留在府上是格外恩惠,将你迁出府外你却还要缠着姐夫不放!除夕夜他陪着你,失信于表姐!大年初一如果不是为了陪你看什么庙会,他又怎么会受伤?!”
她步步紧逼,而青白只是步步后退,“姚青白,”她森冷的语调从唇齿间溢出,“我说过了,姐夫是很好很好的人,你与我都配不上他,除了表姐,没有人配得上!我绝不会允许你成为他们之间的障碍!”
青白倏然一震,脑海中尖锐一声呼啸而过,那一晚周曼喝醉了酒,也是这样对她说……她配不上,谁都配不上,只有湘铃姐配得上。
陈有生眼见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样子,走上前将她一扶,向着周曼道:“够了!这些话原是轮不到表小姐来说,若是夫人心有芥蒂,自当请夫人坦诚以告,实在无需表小姐费心。”
周曼不屑的眼风扫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插足督军府家事?”
陈有生并没有着恼,反而温文一笑,“有生自知人微言轻,不敢插足督军家事,只是提醒表小姐一句,过分要强的女子,不可爱。”
周曼皱眉想要反驳,可竟说不出有力的还击。青白拉了拉陈有生的衣袖,他心领神会道:“我们先行一步,表小姐请便。”
那两人走了,周曼却没有再回到宋煦的房中去探望。她站在那儿许久未动,“过分要强的女子不可爱”,这句话一直往她耳朵里钻,她像无处可避。是啊,纵使姚青白是个不该出现的意外,她亦是一个外人,从前总拿着表姐作幌子,可这个幌子也许总有一日会被人看穿,而她不愿自己心底的秘密被人知晓,生怕最后连远远旁观的资格都失去……
此时宋煦房中,陆副官正汇报眼前态势。
“标下已经查明,此次行刺主要人员系前时因私运西药被处决的王福龄之子,当时私运西药一案,他本是漏网之鱼,如今行刺意图明确,是为王福龄报仇。”
宋煦就着严湘铃的手喝了几口米汤,淡淡道:“即便是为了报仇,就凭他一个人,也成不了事,剩下几人身份可曾查明?”
“是,剩下那几人是帮派内人士,枪械、刀具都是他们提供的。只是几个人嘴硬得很,就是不说幕后有无人指使,咬死了是王原直接联络上他们。标下觉得其中定有猫腻。王原怎么也算得世家之后,断没有可能同这种帮派人士结识,定是有人从中牵线,撺掇他策划这场刺杀。”
宋煦咳了几声,湘铃心疼不已,替他抚胸顺着气,触到他胸前层层缠绕的纱布,禁不住红了红眼。宋煦察觉她的情绪起伏,伸手攥着她指尖,安慰一笑,扭头又对陆副官道:“想法子把他们的嘴撬开,必要的时候杀鸡儆猴也可,不必心慈手软。”
“督军的意思是……”
“实在不肯说的,就废了罢,余下一两个活口也就够了。”
他语气平常,声音沙哑,仿佛说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陆副官得了指令,就预备动身去办,临行又道:“督军虽然身体底子好,可到底是匕首伤的,出了那样多的血总得将养些时日,眼下这起子宵小之辈标下自会料理,督军不必劳心。”
这话像是同宋煦说,又像是同严湘铃说。宋煦不是不懂,待他走后,才挂起笑意对湘铃道:“夫人,可否原谅我?”
严湘铃见他此时说话神气与方才又是两种模样,心中亦不忍苛责,嘴上只是说:“你指的是哪件事?是说自己受了伤教我挂心,还是说除夕夜未曾依约?”
他嗤嗤笑着攥着她的手在掌心来回婆娑,“不论哪件都是我不好,夫人可不要动气了。”
她眼眶微热,说不清是为他心疼还是为他而恼,最终幽幽叹了一口气,“我即便生气,也不会是在这种时候,对着这样的你。”
临州的雪又零零碎碎飘了两三日,最终也停了。雪霁初晴,并没有想象中的温热,反而愈加冷起来。
青白坐在小厨房里,托着腮看那小砂锅咕嘟嘟冒着热气,锅盖一顶一顶的,仿佛是小孩子恶作剧一般的蠢蠢欲动。吴嫂从外头走进来,搓着手到她身边,探手将那锅盖一揭,拿起一旁筷子戳了戳鸡肉,嘴里叨咕着:“还不够烂,再炖炖才好。”那鸡汤里加了党参、玉竹、淮山一类,闻去香气四溢,又兼一种清甜。吴嫂笑说:“三少爷原先最喜欢喝这样清炖的鸡汤,一个人就能喝三四碗。如今厨房许久不做,想来小姐这碗汤送去,定会让他馋上好一会儿。”
青白仍然是那样无知无觉的样子,一径儿看着灶火发怔。吴嫂轻声唤她:“小姐?小姐?”
她回过神来,“吴嫂,他会喜欢喝这个吗?”
吴嫂道:“小姐不要担心,虽然我这手艺不比什么醉仙楼、望江阁的大司务,不过从前在白湖老宅伺候那么长时间了,三少爷的口味我还是能摸到一点的。小姐亲自动手忙活这么两日,这汤啊,三少爷肯定喜欢。”
吴嫂一贯是这样唠唠叨叨的性子,她说了这么多话来宽慰自己,青白如何不知,所以也笑了笑,又去翻出一只食盒来,打算温着鸡汤送去督军府。
陈有生恰在这时候来了,她正提着食盒准备往督军府去,迎面撞见他站在院门边。
“陈先生怎么来了?”她不知为何有一点心虚,低着头小声说:“我不是托石磊哥告诉先生,这几日暂时不讲学了,我要去探望宋大哥呢。”
“我知道,我今日来也不是为了讲学,是有话要对小姐说。”
她两只手攥着那食盒把手,手指不安地屈起,“我得趁热把鸡汤送去督军府。”
“姚小姐难道没有勇气听我说这几句话?”
她执着地站在那儿不肯动,也并不应承他的话。陈有生苦笑了一声,“你被挡在督军府外已有几日了?明知是进不去,也见不着他,还要费这么多心思去炖什么鸡汤?”
她急于打断他,不假思索脱口道:“表小姐不许我进督军府,不过是因为对我有些误解,她以为是我绊住宋大哥,使他除夕夜不得归,是我害得他受伤,她一心为自己的表姐,恼我也是应该。何况,宋大哥确实是为了陪我逛庙会才会遭遇行刺,我责无旁贷。”
“你真的以为把你挡在督军府外的人是周曼?”
她倏然抬头看向他,“陈先生究竟想说什么?”
陈有生将她看住,那样一种眼神,仿佛是痛楚,又像是怜惜,“周曼终究只是个外人,她没有那么大权力来指使卫戍拦住你。能这样做的人,你知我知。”
她不愿意去深究,心底生出一种惶恐,像是害怕知道答案,“鸡汤要凉了。”说罢就要走。
陈有生本来是想旁敲侧击地劝解她,然而她这样固执不肯听,他渐渐也生了恼意,“你究竟打算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你对宋煦的心意昭然若揭,你以为严湘铃那样的女子能容你吗?她是一贯骄傲,为了督军才肯放低自己,又怎么肯宋煦身旁多出一个你?而宋督军,他对你——”
青白从未这样厌恶“心意”二字,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继续这场谈话,“够了!我对宋大哥什么心意?昭然若揭?”她蹙紧的眉,唇稍带着讥讽寒意,“我对他纵然有意,也是感激之情,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自知没有资格,亦不敢妄想。至于宋大哥对我如何,我心里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无需旁人提点!”
“真的只是感激之情?”陈有生冷笑一声。
她心底已是厌恶已极,“我不想再做无谓的解释,陈先生,我敬您是我的老师,也恳请您尊重我。”
她就要从身旁擦肩而过,他明知一切都是无用、都是枉然,却无法劝自己冷静,一把将她的食盒打翻在地。
“姚青白!就在你一心一意为他煲汤、为他忧心之时,他却和严湘铃算计着如何利用你!他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他有家有室,他即便真的有心于你也并不能给你什么!你为什么看不清?你如今已是身份尴尬,却还不自知,难道真要等到那一天,他亲手将你推下悬崖你才能醒悟?!”
青白从没有想过温文尔雅的陈先生会这样激愤,他说的话每一句都令她心生困惑。宋大哥……算计……有家有室……身份尴尬……她楞在那儿,都忘了开口问一句因果缘由……
“你说只是感激之情?”他笑着,眼底漫漫清冷四溢,几乎要将最后一点清醒也淹没,“除夕那夜,就在那屋檐下,你们相对相看,我虽然喝醉了,可是我站在窗前看得清清楚楚!他看你的眼神——呵,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不可能对你无意。而你对他——也只有你自己不敢承认罢了。”
食盒翻倒在地,海碗支离破碎,鸡汤的香气四溢。天气这样冷,日头却好。她站在那儿看着无从收拾的满地残碎,心乱如麻。该怎么办才好,原来自己已经走到这样不可收拾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