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我有数,老弟,我有数呐!”
季延龄也懒得多说,只挥了挥手,“让他们早些散了!”
黄天德应了,又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下楼去了。季延龄此时瞥了一眼卫戍室,见门掩着,里头并无声响,便拧了手上钥匙进书房。他靠在那门上巡视一圈书房,平日虽然进出习惯,可从来未见宋煦如何收拾,所以并不清楚那要紧的文件会在哪儿。书桌上有一座镀金小座钟,此时嚓嚓发出声响,衬得他心跳如雷。他捏了捏拳头,暗自说了句:“对不住了。”却不知是同谁说的。
书桌旁的几个抽屉早已翻了遍,并不见文书。又去书架上翻看,也没有。他心急,大颗大颗的含住滚下来,顾不得擦,只是专心翻找。他私心里极不愿去想那文书在保险箱中,那可真是大大的不妙。他今日难得脱身,假借托词才得宋煦允准离开这一时半会,否则若要抽身也是不易,遑论能有这样的时机独自进得书房。
他下手既快,又不敢碰翻了什么,更是紧张不已,好容易见桌上一本厚重的书中露出了一角,他来不及细想,将那一页薄薄的、盖了章的文书抽出来握在手里。手心的汗将那纸的边缘浸软,他不敢用力,可是整只手都在颤抖。他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心底两边其实各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他分不清对错,但也明白,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门把猝然传来声响,他惊得背后汗毛都要立起来,一下子蹲在书桌下藏起身。可是外头那高跟鞋的声音嗒嗒地走近,他识得,是严湘铃。
“季副官,不必藏了。”
他不肯出来,胸口中一颗心像是要跳出喉咙。那张纸犹在他手中颤抖,发出沙沙的声响。
严湘铃抱臂站在那儿,门外头候着的是黄天德连同几个卫戍。屋子里静悄悄的,那小座钟仍然在走动,嚓嚓的声响一点儿不停息。
她见没有动静,于是轻笑,“躲着也没有意思,你应该明白,这招请君入瓮已成,你早就是瓮中之鳖。”
季延龄终于从那书桌后头慢慢站起身,一对上她视线,便幽幽扯出一线笑意,“是啊,夫人说得对,我早就是瓮中之鳖。”
黄天德此时走上前来,几名卫戍亦将他团团围住,那黄天德道:“老弟,对不住。”
他说:“你没有什么对不住我,原是我对不住督军。”
督军府的院落深深,西面的三进院落后头是一个小小的偏院,与西式院落不同,这偏院是独独辟出来的一块地方,院中堆满了风信子花。那屋里的话匣子正絮絮说着什么,像是极悠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季延龄站在院中,双臂被人拧在背后不得动弹。头顶烈日炎炎,周身花香袭人,他的汗珠却一颗颗滚落,落在他脚边,一丝声响也不留。
他明明知道,那屋子里一定站着人,只是他看不分明。严湘铃早就避开了去,他心知自己的下场,宋煦这样将自己的夫人谴开了去,他就知道自己已是不得善果。
黄天德走到那屋门边,小心翼翼对着里头讲道:“督军,人带来了。”
里头没有回应,只是那话匣子里的女声说:“缙军统帅江申于七月五日北行,此次参加国民代表大会,江总司令意在与常系军联合组成东路军,共同剿灭西面匪军……”
季延龄觉得那声音仿佛击锤之音,就像是有人拿了锤子在他耳旁击打,那一下又一下震得他几乎失去知觉。
良久,那屋里才有声音传来,那样轻慢,透着些许疲惫之意,“季副官,你还有什么话要讲?”
季延龄身上脱力,人也慢慢软了下去,背后那名卫戍紧抓着他的胳膊,将他半吊在那儿。黄天德见状摆了摆手,那两人一松手,季延龄便跪倒在地。他一向跟在宋煦身旁,虽不比宋煦那样的卓然出众,可到底也是意气风发,又兼是宋煦身边最得力的人手,向来也有几分傲气,又几曾见他这样失魂落魄。
“督军……我对不起你……”
里头静默许久,才道:“说吧,江申许你什么好处?”
“他命人去我老家抓了我母亲和奶奶——”季延龄伏在地上,双手掩面,声音也哽咽,“我只有这么两个亲人,他拿她们的性命要挟我,我不得不从……他手下的秘书处向来厉害,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你自然是走投无路,否则也不会壮着胆子竟这样堂而皇之地进书房偷文书,你未必不知这招难成,不过是铤而走险。如今事发,想来也是早就做好了准备的。”
季延龄道:“不瞒督军,标下自知形迹败露必不能全身而退,也早就没有想过还能苟活于世。督军与老司令待标下不薄,延龄理会得,如今因私将督军行事出卖于江申,标下无地自容,请督军赏个痛快。”
屋子里吱呀一声,宋煦从躺椅上起身走出来,他虽穿着军装,可是闲闲将手插在裤袋里,倒显得十分随性,站在那门槛边上,只“呵”地一声轻笑:“江申竟费这么大工夫,只为了让你败露行迹而已?”
天气这样闷热,季延龄伏在那儿,只觉得热气一阵阵从地上蒸腾上来,灼得眼睛生疼,心里翻涌出许许多多的画面。当年司令将他领进门,他不过是七八岁,宋煦也比他大不了几岁,两个少年乍一见了面都是一种不服气的样子,后来不知道打了多少次架,宋煦才对他说:“你小子,真扛打!行,我认你这个兄弟。”他家中落魄,多亏司令救济,又进了缙军,跟着宋煦,这才算保住了一家老弱的命。
他觉得心底一阵阵的难过,当初同宋煦那样大打出手,两个人都曾挂彩,可心底却有一种痛快和爽朗。如今这境地却是截然不同……
“江申原就是打算让我来放个烟雾弹,虚虚实实地试一试你,你若信了我放出去的消息,必然会在他北上期间想法子除掉城防司令部里的荣啸芳,以求临州从里到外都尽在掌控。他若真是同俄国人去谈判,一时惊动内阁,自然无暇搭理临州动静,你也就放松了警惕,我却能趁此时偷了那解除荣啸芳职务的文书。可其实江申此次北上并非要找俄国人,而是去同常系的范义去谈,预备了联合抗皖,你若信了这谣传,真处置了荣啸芳,他正巧治你一个公报私仇。你若不信,因此除掉我,那也正合他意,一石二鸟……”
宋煦掏出烟盒来,悠悠然点起一支,“照这么说,我倒还杀不得你。你若死了,江申岂非很快知道,我这宋老三长了心眼儿了?他不得更加紧迫地盯着我?”
季延龄却抬起头来,道:“督军若不杀我,标下自会了结了自己。与其在孝义之间做选择,我自是生不如死,也连累督军。不如少了我这个把柄,他便也少了个借口来为难督军。”
宋煦默不作声,只是大口抽着烟,那烟头一点猩红,快速地燃烧着,化作长长一截烟灰,猝然落下,在地上砸得粉碎。
“真没想到,到了这一步,你还这么为我着想。”
季延龄明知他讥讽自己,却也无可奈何,只是说:“我知道督军恼我,延龄死不足惜,惟望督军能替我照拂家中。”
宋煦将那烟头一弹,几步跨过那门槛,走到季延龄跟前,慢慢蹲下身来,一手搭在膝上,盯着他道:“你可有将姚家一事告知江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