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延龄摇了摇头,“标下不敢。江申亦明白不可全然相信标下,所以只是教标下来试一试督军,若这件事成了,那则另当别论。姚小姐一事关系重大,标下不曾透露,只是掺了些真真假假的事说与他。”
宋煦笑了笑,“你自认是真真假假骗过了他,他却也不傻,只怕早就对你起疑,所以我杀不杀你,他都是作壁上观,乐享其成。”
季延龄垂下头去,视线内是那支将要燃尽的烟头,将灭不灭地一闪一闪,似乎仍在苟延馋喘。就像他一样。
他听着宋煦说:“小季,咱们认识的时间长了,你什么心性我最知道。你也不必拿话诳我,我这个人向来是不会心软念旧的。我杀了你,江申纵然立时能知道,可也不要紧,教他有个忌惮也好。”
他凄凉一笑,仿佛如释重负,“既如此,标下也无谓再作挣扎。”
宋煦没有再理会他,他伏在那地上,只是听见耳边咔嚓一声,是手枪上膛的声音。从前自己也是这样同卫戍队中的兄弟们打靶,上膛,瞄准,砰……
青白听见声响的时候正坐在桌前专心研读那本俄文诗集,这样突兀的一声在寂静的午后传来,吓得她一下子松了手,诗集也掉在地上。
伴画走过来替她捡书,青白拉住她道:“你听!哪里打枪了?”
伴画摇摇头,“没有呀,小姐听错了。”
“怎么会听错,那就是打枪的声音,我知道的!”
“伴画什么都没听见,小姐怕是看书看久了,听错了。”
青白奇道:“你什么都没听见?!这怎么可能!”
伴画笑嘻嘻的,拉着青白重又坐回桌旁,“小姐别疑心啦,若真有这样的热闹看,伴画一定带着小姐去瞧,哪里会拦着小姐?”
青白想了想,心道这伴画也是最喜欢热闹的性子,想来不是谎话,于是也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这样嘟囔半晌,终于又专注看书。
伴画不敢打扰她,轻轻退出房门外,走到楼下去,正撞见王妈。王妈见了她笑道:“伴画丫头,姚小姐可好?”
“教我劝住了,没出来瞧热闹呢。”
“那就好,夫人好生地交待了,可不许姚小姐瞧见什么,你也别在她面前说漏了嘴。”
伴画点点头,“我晓得啦。”
王妈见她有些愣神,也不大言语,心下奇怪,问道:“怎么啦,我瞧你这样子可不像是往常的你。”
伴画从前在白湖宋府是二小姐屋里的,同王妈倒也很亲近,她从小没了母亲,王妈又是那样一个热心肠、好相与的人,所以有什么心事也并不瞒着王妈。
她有些心不在焉,声音也倦倦的,“我往常什么样儿啊?”
王妈道:“你一向唧唧喳喳,今天府里出了事,倒不见你缠着我打探,这会子又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王妈一面说,一面伸手拉她,“你有话就别闷着,只管同老婆子说。”
伴画垂着头顺着眼,良久才幽幽道:“王妈,你说咱们这位督军是个什么人呐?”
王妈笑了,说:“你这话问得古怪!咱们督军是暨南督军,宋家三少爷,在白湖,人人都要敬他一声三公子,你说他是什么人呐?”
她叹了口气,勉强地拉扯出一分笑意,“是我问糊涂了。”
到了夜间,邸宅上了灯,各处石子路旁都有一盏一盏暖黄的光,引得人向前去。伴画哄得青白早早去歇息,自己偷偷出得楼来,往西面的院落去。那个小院她也只去过一次,有些记不得了,大约是往那儿走罢。她不知为什么,心里没有着落,脚下走得愈发快。西面少有人来,此刻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嗒嗒地响在石子路上,像是偌大的府邸,只余了她一人。
眼前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是那月洞了。隔着黑漆的铁门,她进不去,只是站在那儿张望。其实院子里早就打扫干净,这位三少爷办事是怎样的利落,怎么会留下半点痕迹给她。她不过一片痴念,还想着来瞧一眼。
晚风送凉,那风信子的馥郁香气也随风送来,只是她没有心思去享那花香。院子里并没有点灯,她只是借着身后一盏相距颇远的路灯打量着门的那一边,她明明是进不去,可是灯光将她的影子照得那样长,仿佛有人替她走了进去似的。
“季大哥,过两日就是你生辰了,我本来准备了东西送你,没想到你连瞧上一眼都来不及。”
“季大哥,你真糊涂了,三少爷虽然心善,可是眼里从来揉不得沙子,你怎么敢骗他……”
“季大哥,你别担心了,你跟三少爷这么多年过来了,你去向他认个错求求情,他会原谅你的……”
“季大哥……季大哥……”
她蹲下身来,哭得泣不成声,终于再也说不出话。
她觉得督军真是心狠,从前他和季大哥那么要好,怎么说恼就恼了呢?她其实明白,这位三少爷表面上看着多和煦的一个人,内里却全不是那么回事。老司令的正房太太去得早,家中有那么多姨太太,各个都厉害,三少爷一直不大理家事,可是最后司令一走,他人虽在前线,却能教家里井井有条,让那些姨太太们闹不起来。等他从战场回来,那几房姨太太哄闹着要分家产,几个人合起伙来算计,可是最后谁也落不到好。三少爷将她们手头上的房契地契都骗了来,一个个赶出了家去。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王妈也不肯告诉她,可是从那时候,她就知道,三少爷才是这家里顶聪明的。
她是万万没有想过,有一日季大哥竟会死在三少爷手上……她只觉心痛难当,可不敢哭出声来,生怕惊动了人,只是一力隐忍,低声地啜泣,无声地落泪。
夏夜很短,她却宁可明天永远不要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