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生这一日依约来督军府授课，走到小花园前却一下子止步不前，他从皮包里拿出一本诗集，是他自己誊抄的，装订得十分齐整，目光在那题字上流连，心中翻涌着许多的不确定，生出一种迟疑。思量许久，终于下定决心似地径直走到那石桌旁。

青白已经坐在那石桌旁等了好一会儿，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手里执了笔在纸张上胡乱地画着。听得陈有生清嗓子，吓得一抖，马上坐直了身子。

“小姐久候。”陈有生依旧是风度翩翩，先鞠了一躬，又温文一笑。

青白站起身道：“先生早。”

他叫翻开书册，青白不敢怠慢。其实上回从寒山回来她就转了性子，对陈有生十二分地尊敬，学起课业来也是无有惫懒。陈有生心中也明白，这是宋煦的功劳。小姑娘心愿已了，自然也想着怎么能让宋煦安心。别说这国文数术，听闻连那琵琶和交际舞，也是乖巧应承了。

陈有生思量着这样那样的杂事，心思纷乱，所以时不时停下来发怔。青白三番五次地提醒他，终于也觉察不对，问道：“先生是否身体不舒服？若如此便告了假先回去歇一歇，我自然替先生打好掩护，不会教宋大哥发觉。”

陈有生笑了笑，“不，我只是——颇有些踌躇之事，小姐不必担心。”

说着又抓了那本诗集，定了定神方道：“今日我想与小姐说一首诗，这诗是我心中所爱，愿小姐亦能喜爱。”

他语调徐徐，温声念着那俄文的诗歌，青白其实不十分懂，因她上的教会学校只教了英文，俄文在她的记忆中，只是哥哥从前念给她听过的一星半点。可是他声音好听，她不由得听住了，一双眼睛直盯着他，盛满了一种好奇与专注。

陈有生看着她乌黑明亮的眼，灼灼如暗夜里燃着的灯盏，仿佛四下俱是灰暗的，唯有她的双眼那样亮，照着他。他听着自己的心砰砰直跳，几乎盖过念诗的声音，唇齿中犹自吐出那拗口的俄文，可是早就听不清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只是与她视线交接，胸中被一种情感涨得满满的，只急切地想从口中倾泻出来，统统告诉她，不保留一分一毫。

然而青白却是那样一知半解的神情，她专注只是因为不明白这诗的意思，以为日后要考她，生怕错过什么。

一首诗念完，陈有生已是手心冒汗，书册的边角都被他的汗水浸湿，他将那诗册递过去，道：“这是我誊抄的俄文诗歌，里头有注解，我私下很是喜欢这位诗人，小姐若得空不妨读一读。”

青白接了，随手就翻看起来，还笑说：“先生字写得真好！这俄文我虽看不懂，可也觉得十分工整。”

“我曾经爱过你：爱情，也许

在我的心灵里还没有完全消亡，

但愿它不会再打扰你，

我也不想再使你难过悲伤。

我曾经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我既忍受着羞怯，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

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

但愿上帝保佑你，

另一个人也会像我一样地爱你。”

他兀自喃喃自语般低声吟诵着，又像是声声喟叹。青白抬起眼眸来瞧着他，他只是一气儿低吟，并不稍作停顿，直到那句尾，他轻声又重复：“像我一样地爱你。”

见她是那样懵懂的模样，他于是道：“这是我方才念的那首俄文诗。”

她笑起来，唇角翘成美好又清甜的弧度，眼睛也弯成一道新月，“先生博学，我一定好好同先生学习这俄文诗歌。”

他点头，微微笑，伸手揉了揉她发顶，从前他从不敢这样做，如今却得了一种放肆，动作都先于思想，他来不及反驳自己，已是伸出了手去。于是也放任自己沉浸在这柔软的一刻，只是柔声对她说：“慢慢来罢。”

夏日的午后总是这样缓慢，整座督军官邸安静得仿佛凝固了时光。这个时辰督军不在府，夫人也外出，听差们多在躲懒，寂寂无声中只余了蝉鸣喁喁不休。

季延龄一路穿过红顶的办公楼，越过二进院落，直往宋煦书房去。因宋煦此时在督军行辕办公，侍从也大半跟随，所以此时楼内外并没有太多卫戍，季延龄因跟随宋煦多年，一向也颇有威信，几个卫戍见了他并不拦阻盘问，只是行礼。他也不作言语，一路匆匆到得那书房门前，正欲掏钥匙开门，却听旁边一把声音响起。

“哟，季副官，怎的这个时候回来。”

他镇定自若，将钥匙插进锁眼里才直起身子道：“奉命回来取些文件，否则这么热的天儿，你以为我乐意这样奔波？”

卫戍队长黄天德嘿嘿一笑，道：“一向只见督军走哪儿你跟哪儿，他倒舍得派你大太阳底下晒这一路。”

季延龄作势要揍他，“滚你妈的蛋！”

黄天德年长季延龄几岁，也是老资历，这样浑说也是惯了的，宋煦一向也不大同他计较，更纵得他无法无天起来。虽平时胡闹是常事，但季延龄的官职在那儿搁着，他也不好太出格，虚躲了两下，便道：“你只管忙你的，我撒泡尿去。”

季延龄道：“你等会儿，卫戍队那帮兔崽子呢？怎么就见你一个在你这儿？”

黄天德懒洋洋说：“都跟那帮听差在后头打牌呐。”

“就属你宽纵！”季延龄皱了眉，低声呵道：“回头教督军见了，不削了你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