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时分,宋煦回邸宅用膳,严湘铃觑着他脸色,夹了一筷子凉拌金针到他碗里,方道:“已经催人请了三四回,青白妹妹也没下楼来用膳,怕是有心事,要不要我一会儿再去劝劝?”
“随她去。”
湘铃见他这样不动声色,自然理会他的意思。其实这一年来宋煦诸多安排,费尽了心思,纵然有所不顾及之处,也在所难免。只如今都到了这一步,仍是半分建树也无,宋煦心里着急,又不能在那小丫头面前显露出来,偏那丫头又是这样的万般不肯,如今诸事不应承,连课业也是这样马虎敷衍,宋煦焉能不恼。
“你也不要着恼,我自然有法子教她听从,只是还要你费点心力。”
宋煦抬眼瞧着自己的夫人,她本是肤如凝雪,眼波盈盈,此刻在那灯光下执着碗筷笑看他,那暖融融的光沿着她姣好的轮廓倾泻,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温柔娴静,不由心中一松,也笑起来。
“有夫人为我出谋划策,凭她是谁,自然无往不利。”
第二日一早,伴画就来喊青白起身,青白睁着迷蒙的眼,连眼皮都沉重得很。昨日在房里闷了一整晚,一心想着宋煦那一番话,又是伤心又是懊恼,一整夜没睡好,此刻困顿不已,由着那伴画在耳边絮絮叨叨,也是懒怠起身。折腾了好一会儿,伴画又是哄又是骗,才将她拉起身去洗漱。
“督军今儿个不知怎么了,兴致这样大,说要往寒山去,吩咐了小姐同行,这会儿一班侍从都在前头侯着呢,小姐可不要迟了。
青白含了一口水,漱了漱口吐在池中,听得伴画这样讲,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这个人从来没有好事,一肚子坏水,专捡刺心的话来伤人,如今又一大早扰她睡眠,早已打定主意一会儿见了他绝不与他说话。这样一番腹诽,那擦脸的手也使了大劲,一下搓红了半边脸,又龇牙咧嘴,恨恨半晌。
等收拾停当到前厅时,那厅内座钟不过敲了五下,才是凌晨五点。因伴画唧唧喳喳执意要她穿裤装长靴,她才扎了个马尾,打扮得十分利落。宋煦原本坐在那儿擦拭一把枪,见她来了,略抬了抬眼皮,说:”这样很好,行动方便。“
青白很是不屑,只做不闻。他也并不在意,扭脸对季副官道:”你就不必跟去了,晚些时候到寒山脚下等我便是。
于是一行连同五名侍从,坐了两辆汽车上山去了。汽车行到那山脚,见已经站了岗哨,卫兵见了车牌并不曾拦,只是隔着玻璃行军礼。宋煦吩咐汽车夫道:“开到寒山湖停。”因这寒山是临州运输物资往北江的要道,所以那盘山马路一直铺到山顶去,行路便捷,汽车夫得了吩咐,一路畅行无阻,不多时便到了寒山湖前。
青白跟着下车,才发现湖边围了一圈靶子,这里已有卫兵驻守,只是没有山下那样多。见宋煦来了,一旁有个卫戍跑上前来,并腿行了军礼,才开口说:“一切布置妥当,请督军吩咐。”
宋煦点了点头,“叫他们退远些,这里留几个人即可。”
卫戍得令带着人自走远了,宋煦才转过头,从腰间拔出方才那只枪,青白一看,是一只勃朗宁手枪。他将枪口对着自己,握把朝向她递了过来,“拿着。”
青白心下一喜,来不及想宋煦为何这样快就改了主意,伸手就接过枪来,脸上现出笑意,抬头望着宋煦的样子那样明媚,仿佛时光一下子回到一年前,那紫藤花架下娇嗔的姚家二小姐也是这样毫不掩饰的欢喜。
“真的给我?”
宋煦“嗤”地一笑,“你都还不会用,给你又何用?”
尽管如此,小姑娘仍是捧着那枪跟宝贝似的,翻来覆去地看。他觉得好笑,说:“小心点儿罢,这枪威力大。”
说罢招呼青白走到身旁,简单说了这枪的构造和使用,指着不远处红心的靶子,“你试试朝那儿打。”
青白仔细看了枪身,小心地将这冰凉的武器握在手中,这东西虽小,却能要人的命,她心底不是不害怕,手心也沁出汗来,更觉得那枪滑腻,仿佛握不住似的,手指也不安地松开又捏紧。好容易瞄准了红心,她一咬牙,闭着眼就扣动了扳机。
那勃朗宁手枪本是为作战设计,威力极大,扳机扣力也重,所以青白那一下扣动扳机用了很大的力气,又兼那击锤外露,击发时击锤落下,一下咬住虎口处。这一切都是青白始料未及,虎口皮薄,她从前也是一贯优容,手也娇嫩,这一下只觉生疼,一时连枪也没握住。
宋煦走过来拾起枪,又擦了擦枪管上的泥土,抬眼见她捧着自己的右手出神,只道:“怎么样,这枪不好使吧?”
她点了点头,又摇头:“我只是从前不曾用过,多练练,总会好的!”
宋煦欲说些什么,一眼瞥见她虎口鲜红渗出血,皱了皱眉,招呼一名卫戍上前,“你去车上找找有没有纱布一类。”
青白知道他将自己的窘态看在眼里,心中也怪自己不争气,把手撇在身后,说:“不妨事。宋大哥不必麻烦别人,再教教我如何拿稳这枪罢。”
他明知这丫头倔,只得上前抓了她手,又拿出一块帕子先替她胡乱裹了裹伤口,“这一时半会也学不好,你真要学,我自会想法子教你。只是军中靶场你是去不得的,人多眼杂,这寒山湖地方清静,又好掌控,往后你就上这儿来练,我自有办法掩人耳目。”
青白听得他如此说,心中感激,又有一种夙愿得偿的欢喜,一时连手上的伤也忘了,抬头望着他欣然一笑。
他原本正替她包伤口,低垂着头与她挨得极近,她一仰起脸,恰和他视线对在一处,那笑意染着她眉眼俱都舒展开来,猝不及防撞进他眼中。她“嗯”了一声,是应允了,他觉得那一声娇软,仿佛一只猫儿的爪,挠在他心尖上。他忙扭脸站到一旁去,嘴上只说:“这枪不好学,你这手只怕也要遭难,日后磨出茧子自然就好了。”
青白难掩兴奋,宋煦又安排了几个枪法精准的卫戍来示范,一枪枪发出去皆是命中红心,她瞧了竟高兴地鼓起掌来。那卫戍各个年轻,却都是跟着宋煦出入战场几回了,平日练枪打靶都是平常事,命中了也无甚可炫耀之处,今日这样情形倒头一回见,他们打了靶,一旁自有一位小姐替他们兴高采烈,心下都是好笑,对这位看着娇生生的小姐都有一种好感。
看过了示范,青白又是跃跃欲试,宋煦拿了枪上膛,亲自打了几发给她瞧。那连续击发的弹壳脱落,硝烟味儿一径儿钻过来,她只是看得认真,见枪枪都是命中红心,一声惊叹卡在喉间,却被宋煦一句话堵住,“这没什么值得激动,为了照顾你初学,靶子都放到近处了,这样也打不中便不必在军中待了。”
她撇了撇嘴,这人从来就喜欢拿人家话柄,早就习以为常,也不计较,又接了枪站到那靶前。宋煦见她握枪不得要领,上前亲自捉了她的手指点,他手心温热,握着那细嫩的手背,只是想着:这样一双手,本是深闺里不沾阳春水的,如今却在这靶场与这冰冷的手枪磨合。而她虎口的血迹渗出白色的帕子,自己却未察觉,全副心神都在这把枪上,生怕自己听漏了什么,宋煦不肯再说与她听。
这样居高临下地将她环在双臂之间,仿佛是很亲密。她这样虚虚地靠在怀里,扎成马尾的发辫随着她的动作扫来扫去,细碎的发梢絮絮戳着他,他觉得痒,说不清是下巴痒还是心里痒,像是挠不到实处。他原本一直将她当作小妹妹一样,从来不曾起分毫涟漪,今日不知怎么的,生出这许多念想。她本是瘦弱,宋煦一手揽着她腰间,说:“站直,别紧张,我托着你的手,再试一次。”那腰肢细若无骨,愈发显得可怜,他兀自吸了一口气,才稳住心神,勉力命自己不去想“纤腰不盈一握”这样的话。
青白随着他动作又开了一枪,这一枪总算打在靶上,只是离红心还差得很远。可她依旧是欣喜若狂的样子,雀跃着转过身,一下子蹦到他眼前,“我打中了了呀!宋大哥,你看见了吗?我打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