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萤似火,中午的骄阳更甚。
沙鸥尽量贴着商场的外墙走,祈望商场里丝丝的冷气照拂到香汗淋漓濒临中暑晕眩边缘的她。
推开满庭清幽的篱笆门,青石苔阶两三步,古朴的木门虚掩,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
沙鸥拿出纸巾仔细拭去脸上额头密密的汗珠,这才抬手轻轻扣响古铜色门环。即刻,厅内传出不耐烦的低喝:“别敲了,赶紧进来!”
沙鸥吐吐舌头,微微犯怵,老头子不是温和的脾性,今天又吃谁的枪药了?
小心翼翼地推开木门,沙鸥先往里探个头,慧黠的双眸迅速浏览一室无遗。在老头这里,她已经自然地养成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习惯。
客厅里,除了怒目圆睁的老头与昏昏欲睡的老黄,并无闲杂人等。
沙鸥叹气地垂下小小的脑袋,这情况难辨了,谁能凭空猜出谁的心思。
当然,无辜被累而且没能提前想辙,沙鸥也只能怪自己还不够细心,因为她没能及时发现那个从洗手间出来站在楼梯口冷冷审视她许久的始作俑者廷海。
沙鸥努力地拍拍脸,拍出一抹灿烂无比的笑容,舔着脸厚颜无耻:“老师,天干气燥,火大伤身。”
老头不买帐,瞪眼吹胡子。
沙鸥无可奈何,继续装傻:“让我想想,谁能这么大本事惹管问老先生发这么大的脾气呢?”眼珠溜转一圈,落在老黄身上,于是板起小脸故做严肃,弯下腰轻轻拍拍老黄的头:“老黄,是不是你啊,是不是又踩到老头的尾巴了?”
老头板着的脸上有皱纹隐隐跳动,忍笑真的很容易内伤啊,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
楼梯口一直看戏的廷海扯出一丝讽刺的嘲弄。她从来没变,一直都是这样故意讨巧曲意逢迎,将他的情感哄玩于股掌之间,最可恨她不愿意愚弄他一辈子。
“林小姐,你错怪老黄了,让老先生着恼的人,是我。”
熟悉的嗓音,却是记忆中不曾有的客气疏离,还有冷漠讥笑,沙鸥没来由一阵心慌,抬起头来,果然是惊才绝逸的廷海,沙鸥有刹那站立不稳,急急扶住桌角,不知所措。
廷海嘴角噙着一丝不着痕迹的冷笑,简单说明情况,最后他说:“烦请林小姐代为劝说。”
沙鸥的大脑有些缺氧,顺着他的话艰难地点点头:“老师,您不愿意吗?虽说是商业活动,但此举对传统工艺的普众宣传实在是大有裨益。”
老头不为所动,哼哼地还是吹胡子瞪眼。小样,老子一辈子的清誉,岂是你们黄毛小孩三言两语能够打发的。
沙鸥当然明白老头的意思,她无奈地看向廷海,对方别开眼,似是多看她一眼都不屑,更别提详细交谈。
沙鸥头疼抓抓头皮,两个人都点在她的命门上,何苦为难她一小小女子哉。
木桩似地静默良久。
直到被老头连珠炮地轰出来:“走走走,带这个人去见你师父,别在我这儿杵着碍眼。”
沙鸥实在汗颜,在老头烟杆横空劈来之前赶紧拉着廷海逃之夭夭。
小巷转角处,沙鸥气喘吁吁,她实在是不愿意在老头不耐烦或发火的时候来这儿,每次都挥烟杆,太没风度。
正午的小巷里弄,太阳火辣辣地直射,廷海的后背一片灼热。他依旧冷冷的模样,盯着她抓着他手腕的纤纤素手,平静的眼眸深处跳动着不知名的情绪,垂在身侧的右手握紧又松开再握紧。
沙鸥拉着他的手无力地靠在墙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可恶,倔老头。”
“他是你的老师。”
沙鸥后知后觉地抬头,顺着他冷冷的目光,看到自己的手缠在他的手腕上,不禁悄红了脸,呐呐地收回:“我……我知道啊!”
廷海自然而然地抬起被她放开的左手,握拳轻抵在嘴唇处:“谢谢你帮我讲话!”
沙鸥疑惑地看向他:“什么?”
廷海别开脸,看向深深的小巷:“出席新品发布会的事,等会还需麻烦你帮忙劝说言石先生。”顿了一顿,转头看回她:“你是言石先生夫妇俩唯一的入室弟子。”
沙鸥点点头,抬头将垂落在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其实,不用谢我。传统工艺濒临失传危境,国家虽有力扶持,然而宣传点皆是精神诉求,耐何如今市场导向的社会名利浮动,精神之上需得物质支持。我希望能借助这场新品秀有效地将传统工艺推向生活,只要消费者喜欢、市场有需求,就会有愿意花时间花心力从业的行家里手,如此传统工艺便不会后继无人!”
廷海依旧看着小巷褐色沙石路面出神。
她从小便对这些传统工艺着迷,一直都为它们的处境诸多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