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转的小巷绵延纵深，他的记忆随着她的话回到许多年前，他与她青梅竹马的初识。

那时，小小年纪的她便为此忧虑重重，拿着一枝双蝶戏珠簪，面容忧伤：“海哥哥，你看，这是点翠首饰，很漂亮的是不是？可是现在会这项工艺的人越来越少了。”然后，看着他，很信赖很认真的眼神：“海哥哥，有什么办法能让它代代相传永不消失么？”

那天，也是这样的七月正午，他也是这般挺身玉立地站着，为她遮挡似火骄阳，而她浑然不知他背后的灼痛，只哀伤那可能逝去的美丽。

那年，他与父母住在阴暗潮湿的集体单间，与十多户人家共用一个厨房和厕所。而她已随父母出入世家名流，凭一曲《云水禅心》独得音乐大家何长清的青睐，收为此生唯一的关门弟子，学习时人误以为是竖琴的箜篌，那枚点翠发簪便是何长清赠送于她的入门礼。

身份如此悬殊，只怪那时太年幼，不懂世间沟沟壑壑易过，唯有门坎难迈。

那年，他十七，高三，她十一，初一。

沙鸥扯扯他的衣袖：“海哥哥！”拽回他飘远的思绪，而后，像是想到什么迅速低下头：“顾总！”，

廷海挑挑眉，目光幽深不见情绪：“你不是海沙的员工，与海沙也没有业务往来，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沙鸥愣怔，那，她该如何称呼他！面试那天，他已明确表示，他跟她不熟，不许她喊他“海哥哥”！

树上知了声声叫得疲倦，树叶儿不堪酷热微微打着卷。

廷海不着痕迹地抿抿晒干的双唇，沉声道：“就叫我名字吧！”而后迅速看一眼腕表：“言石先生应该尚在午休，不便打扰，午饭后再去吧！”

沙鸥以为他这是道别的意思，于是低低地应一声：“嗯！”然后挥挥手，径自往前走去。

廷海皱皱眉头，脸色有些不郁，却也没说什么，随后静静地跟上。

这个地方是老城区了，巷内清净鸦雀无声，巷外一步之遥便是车水马龙的闹市。

沙鸥站在巷口，空落落的心腔被突如其来的热闹喧嚣一下子塞满，她吸吸鼻子，踢踢脚下剥落的沙石，抬脚准备往左边走去。

手臂却被突然抓住：“我的车停在右边。”

沙鸥猛地回头，他，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不争气地想起以前，他也总是跟在她的身后，收拾她惹下的一堆烂摊子。她在任何人的面前都必须乖巧，只有他允许她任性的资格。

沙鸥慌乱地摆摆手：“不用不用，前面就是公交站，有车直到学校。”

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连说出的话都带着浓浓的寒意：“你刚才已经答应午后同我去见言石先生，还是你又要因为别的事推了我？”以前便是如此，答应他的事，总是因为别的人旁的事一推再推，最后不了了之。

沙鸥瞬间白了脸色，大抵也想起了以前，那时力不从心无可奈何，总是她亏欠他许多。

“不是的，我……我只是想先去吃饭，等你电话。”

廷海眸光更黯：“沙鸥，你总是太自以为是。”

沙鸥低垂着头，无言以对。

廷海有些头疼，果然是他们太久没在一起了吗，他怎么从来不知道林沙鸥有当受气包的潜质？廷海松松领带，声音不自觉地有些温柔：“上车吧。”

他们一起吃的午饭，这实在是出乎沙鸥的意料。她以为，以那天他恶言相向的态度，他对她从此即使不是横眉冷对，也该是擦肩而过的陌生，无论如何也不敢奢望能与他平静地共进午餐。

丰盛的菜肴中，有一道清烩鲈鱼片，沙鸥的筷箸独独没有伸向它。

廷海扫一眼默默吃饭的沙鸥：“你不是最喜欢吃鲈鱼么？”

“已经不喜欢了。”沙鸥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故意说得很肯定，没发现对面廷海夹饭的动作猛地一停，脸色变得很难看。

“也是，你的喜欢从来都不长久。”廷海慢慢地夹起一片鲈鱼，声音已然又是面试时的冷凝。

沙鸥的面色骤然间苍白，眼眶有些微涩，赶紧端起水杯，匆忙喝下一口，却呛起一阵咳嗽，虽然不雅，却总算止了泪意。

“还好！”声音还有些哽咽，但想来没人会细究。

廷海铁青着脸，不再接话。

饭后廷海没再提拜访言石先生的事，开车直接送她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