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校长请艾维利芙来找里德尔教授的。

那时她和同学们在上野生动物保护课，在一处靠近石滩的地方学习皮埃尔峡纹蟹，这种螃蟹对石头的密度很敏感，珠宝商们往往会用它们来鉴别矿石。正当海格准备用不同的石头为同学们展示时，一个女孩尖叫了起来：“看！那里是什么？”手指着黑湖那边。

海格瞥了一眼，湖水与岸的交界处泛着白荧荧的光，“别管它，孩子。只是人鱼退下的鳞片。”

但孩子们并不相信。“就让我们去看看吧，求您了，教授。”

“好吧，”海格无奈地做出了让步，“你们待在这里，我去看看，别靠近湖水。”

那是一团泛着白沫的东西。浪花的不断冲刷让它飘忽不定，上下起伏。珍珠般的泡沫反射着柔和的光，之下又隐着更迷人的银亚麻光泽。海格用粗树枝将它翻了过来，在那死去眼眸中的哀怨触及到他之前，他已经陷入了昏眠。

艾格尼·莱恩（Agony Ryne）找到了。

里德尔教授来到湖边时其他教授已经到了，他们和校长一样沉默不语，斯普劳特教授甚至已经开始低声啜泣。傲罗也来了，正在询问几个当时课上的孩子。更远的地方用白布盖住了什么，没人愿意靠近那里。

“艾格尼·莱恩在哪？”里德尔有种不好的预感。

邓布利多将他带到那块白布前，里德尔掀开布的一角，但也只看了一眼——如果这也能叫尸体的话。艾格尼·莱恩是在二月中旬失踪的，他的身体至少在水中泡了三个月，如同海蜇皮般褶皱起来，晶莹、惨白。浅灰色的眼珠肿胀，爆裂；漂亮的银亚麻色头发脱去大半，只剩下头皮；最可憎的还是那张脸，在三个月里被各种鱼类啃食，简直就是一块泡胀了的白面包，缺少的嘴唇下露出了牙齿所剩无几的牙龈，像一个灿烂的、开心的、恶毒的微笑。笑吧，艾格尼，笑吧。

里德尔盖上白布，缓缓地站起来，迎上邓布利多的目光，忽然他捂住嘴，强忍住一阵痉挛的感觉。邓布利多的蓝眼睛看着群山外更古老的蓝天，两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谁发现的？”

“海格。”

“他人呢？”

“在校医院里。他当场就认出那是莱恩了，莱恩是他非常喜欢的学生。”邓布利多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像在例行公事，今天的悲伤太多了，他必须要保持镇静。

“魔法部的检查尸体了吗？”

“他们认为莱恩是失足落水的，现在他们在找事发地点。噢，艾维利芙小姐。”邓布利多看到向他们走来的艾维利芙，友好地冲她点点头。

“别过来，艾维，会城堡去，快回去。”一阵激烈的感情忽然在里德尔努力平静下来的内心中迸发。人人都喜欢艾格尼，连他的女儿也不例外，艾格尼是孤僻的艾维最好的朋友。艾维也在海格的课上，她一定看到莱恩的尸体了，光是看那尸体连他也要作呕了，何况那是她唯一的朋友。他可怜的小艾维。

里德尔现在什么也不想管，别的事可以都放到一边，他只想马上带着艾维回家，安慰他的小女儿，把这个糟糕的夏天埋在记忆深处。但还不行，艾格尼·莱恩是斯莱特林的学生，作为院长他必须留下。

艾维发觉父亲很焦虑。而且，也许，她的直觉告诉她，大部分是因为她的到场。她大惑不解，转头又望向邓布利多。

邓布利多宽慰这位父亲：艾维利芙是个勇敢的孩子，在刚才海格晕倒之后，是她跑来通知他，而其他孩子则在哭泣和不知所措。

里德尔蹲下身，盯着孩子的眼睛，里面是灰蒙蒙的蓝色，灰雾之下是不为所动的平静，就像早上在餐桌上见到她时那样，而那块布不过盖着另一块三明治。这下轮到他惶惑，但在这惶惑变成任何程度的怀疑之前，一声撕心裂肺地吼叫如山林中的野兽打破了寂静。

“艾格尼——噢——天哪——”斯莱特林的级长——艾格尼的姐姐——杰德·莱恩（Jade Ryne）不知何时已经过来了，她掀起了那块白布，捧起艾格尼的脸，哭得愈发悲痛。

“过来，莱恩小姐。”邓布利多把她拉开，她手扯着头发，跪倒在石滩上。

“不——艾格尼——艾格尼——艾格尼——”男孩，男孩，男孩，男孩，男孩————

哭吧，杰德，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