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伊诺克·帕帕多普洛斯(Enoch Papadopoulos)已经不记得老师的名字了,只记得他上了年纪,有一双和蔼的琥珀色的眼睛,很像小孩子们敬爱的老祖父。
伊诺克出生于希腊的一个小渔村,是个巫师,但在那里巫师与麻瓜没什么两样,都靠打渔为生。老人找到他,觉得他有当画家的天赋,收他作学徒,在一间海边的小屋里,他熟悉的事物从渔网海浪变成了画笔颜料。
1940年,一个初夏,老师突然提出要带他去英国,一户有钱人家请他们去画肖像。其实伊诺克更想去法国,他哥哥一家前些年搬到了塔布*,他挺想去探望他们的。
*塔布:法国南部城市
这点小小的遗憾没有打消他的期待,他随着老师来到英国。
步入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邸的大厅,伊诺克在那里等着;他观察着这个古老的家族:小精灵们悄无声息的进出,擦拭掉装饰物上的灰尘,乌木时钟摆动。他的老师在会客厅中与主人交谈,谈论他。
那时宅子的主人是博洛克斯·布莱克,伊诺克不记得自己是否见过他,也许主人还拍着他的肩膀,赞许地打量过他。后来小精灵引导他穿过昏暗的长廊,爬上回旋的狭长楼梯,来到一个房间。
长久的昏暗后,突来的光亮让他睁不开眼。
一个的半圆形画室,干净的木质香味,四面落地窗洞开,半透明的窗帘飘起,在骨色地板上浮动着,如一个轻柔的梦。
她便是从梦中走来——那时她还是十五岁容光焕发的少女——仿佛瞬间一层薄纱盖住了他所有的念头。
小精灵为他引见:“这位是布莱克小姐,小姐,这是新来的画师。”
布莱克小姐在一张镶金象牙矮椅上坐下,背后是浮动的、错落有致的白色。
古时候是否就有过这样的场景,小姐?
小精灵将所有窗户挨个关上,一场梦境尘埃落定,这时伊诺克才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呆在原地失礼多时了。
“抱歉,小姐,”他赶紧将画具放下,“我叫伊诺克·帕帕多普洛斯。”
少女浅红色的嘴唇很快地笑了一下,一种轻蔑的笑,带着无可指责的傲慢。
那转瞬即逝的微笑淹没了他,他在画布上勾勒着她的外形,手却不停地发抖。
描过她的头发,却无法描绘出那乌鸦翎毛般的蓝光,沾染着三月末稀有阳光的饱满额头,璀璨的眼眸,四面窗子在她身后投下的绝妙阴影,一切皆如画中人,而他则是个仰慕的临摹者。
他的手抖得厉害,当第十二次失败地勾勒眼睛后,他放弃了,也许他应该下楼,运气好的话他的老师还在那里,作画的不应该是他,至少不应该为眼前的少女。
“我累了,明天继续吧。”一直默不作声的布莱克小姐开口了,她起身,整理裙摆,在经过画像时特意看了一眼。
“很抱歉,小姐,我并不是那么有经验,我会让我的老师……”
“那又怎么样?”她停了一下,审度眼前人值不值得让她继续说下去,“一幅画像罢了。”
克里切把伊诺克送到门口,从小精灵那里他得知每个体面人家在孩子十五岁时都会请人给他们画一幅画像。
就在前几天,沃尔布加·布莱克小姐刚刚庆祝完她的生日。
第二天,他于同一时间造访这里,继续完成那张画像,经过一天,他的紧张也缓解了不少。
“你从希腊来?”沃尔布加问。
“是的,一个小渔村。”眼睛画好了,即便是在画布上,她也仿佛是在凝视他。
“你也打过鱼吗?”
“是的。”祖祖辈辈,他的血管里埋着荨麻的纤维,血液掺着海水,还有和他在一起的巫师和麻瓜们,日日夜夜。但他绝不能把这告诉她。
“怎么样?”
“很宝贵的经历。”
“宝贵?是吗?”沃尔布加乏味地说,如昨天那样起身整理下摆,“明天继续吧。”
伊诺克独自留在画室里,完善眼部的阴影,他知道布莱克小姐想听什么,一个渔人与海浪搏斗,风暴与海妖,浅滩底部的金色条纹,爱与美之神的出生地,而他却干巴巴地描述为“宝贵”。
一个寡言的画家,他甚至为自己的不善言辞感到抱歉,时间在一天天流逝,画像也在不断完整着,有几次他抬头看她时,她正出神地望着窗外淡绛紫色的蓝天。
“沃尔布加小姐,我需要您脸颊上的色彩。”
她转头看向他,笑着说:“这种说法真奇怪。”
他很高兴见到她的笑容,画布上加上玫瑰色。如果告诉她关于克里特岛的一切,她是否会喜欢那里,她的午后是否会因此变得好过一些?
“说点什么,我在这里无事可做已经很久了。”沃尔布加抱怨道。
伊诺克放下画笔,望向她,认真地问道:“您想听什么,小姐。”
“你可以一边作画一边说,不要浪费时间,说个笑话,唱首歌,都可以。”
“抱歉,我不能在为您作画时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