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随后出来了,他手中还是拎着那个小小的包袱,他顺手关上了王氏卧房的门,站在忍冬身边,眼观鼻,鼻观心的等着楼煜出来。
楼煜进了屋,他也闻到屋里的血腥味,他很难受,难受得想哭出来,吐出来。
“母亲……”他没有坐在床上,为了让母亲能看见、摸到他,他就跪在王氏的床边。
“煜儿,”王氏的声音就像吹熄的蜡烛上飘起来的一缕细细的青烟,“你妹妹没了。她们说,是个女孩子。看来那个小肚兜我、我没有绣错。”
楼煜听了这话险些哭出来,他除了再喊一声“娘。”再说不出任何话。
“是娘不好,娘身体不好,没保住你妹妹。”
“不,娘,不要这么说。”楼煜隐忍着想哭的情绪,低声说到,“忍冬说是那刘大夫跟林氏勾结给您下毒,娘,你赶快好起来,等爹回来,这回把您伤成这样,爹一定会给您做主。”
“傻煜儿,你爹不会的,”王氏笑了,“你记住,我可以恨你爹,因为他确是负了我,但不论他对我做了什么,只因为他对我没有感情,我对他来说并不相关。可你不一样,你流着他的血,不论他如何对我,你不要恨他。”
“怎么会?!”楼煜不敢相信,王氏遭了这么大的罪,爹居然会什么都不做?
“你现在还不会懂,”王氏抬起手,想要摸摸楼煜的头,“忍冬是个好姑娘,你毕竟是个男儿,不值当将下半辈子耗在内宅的阴私里,娘看你也很喜欢她,很倚仗她,你若信任她,便叫她替你挡着林氏,当初买她便是给你的,想着你将来可能会把她收到房里。往后你若喜欢她,便收为通房吧,抬做妾也随你,只是,万万不可娶她为妻。”王氏的声音严肃起来。
“娘?什么意思?”
“娘其实给你订了一门亲事,”王氏像是没听见楼煜的问题,仍旧说着:“萧家的萧明珠,你是认识的,她各方面都好,你将来的妻子就是她。这件事萧家是知道的,你父亲也会知道,只那林氏不知道。”
楼煜从没想过要娶忍冬,他是很信任,倚仗忍冬,不过被王氏这么一说,他突然想到,忍冬也确实要嫁人,随便配给家中什么样的小厮都是在折辱她,不如收到房里,抬了她的身份,往后他也好照应她。不过王氏为什么要强调不能娶忍冬为妻?刚想细问,就被王氏给他订了一门亲事这件事给弄昏了。
母亲呢居然给他定了一门亲事?居然还是萧家的萧明珠?!他正要详细问,王氏突然抓紧了楼煜的手,苍白的凉凉的手上,暴起了隐隐的青筋,但她的声音却是细细悠悠的一缕,“煜儿,还好,还好,娘还能见你最后一面,可是好痛啊,娘的头也痛,肚子也痛,实在是…撑不住了…”
王氏缓缓闭上了眼睛,她的性命和声音终于一齐幽幽的消散在空中,虽然她的手还抓着楼煜的手,但是楼煜还是感觉到王氏的力量渐渐消散了。他反手握住王氏的手,似乎是想要捂暖那只手,但那只是徒劳,他有些慌乱,高声叫道:“清明!清明!”
门外的清明听到楼煜的呼喊,转身进了卧室,他走进床前,看到楼煜这幅样子,已经明白了,但还是尽责的探了探王氏颈部的脉搏和鼻下的呼吸,他冲着楼煜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抱歉”,伸手从王氏的发间取出几根银针,然后向楼煜解释道:“楼少爷,令堂本来已是弥留,我强行用银针为她续了一炷香的命,已是极限了。”
楼煜不敢置信的望着清明,手里还抓着王氏的手,他喃喃道:“强行续命?强行续命!怎么会是强行续命?”
“令堂失血过多,实在是没法再救了,至于令堂病情毒,我怀疑是中了极北方特有的一种慢性毒,但这种毒没法子查,实在是需要用血液才能查出来,若是有了血液,将血液放进隔夜的茶水中,茶水变黑便是中毒。但是这屋子这么干净显然是被打扫过,我也没有办法从令尊的体内取血,所以实在是只能怀疑,没有确凿的证据。”
楼煜放开王氏的手,跌跌撞撞的站起来,他从小被王氏保护的很好,虽然知道林氏对他们母子充满敌意却不知道这女人下手会如此狠毒,他突然想到当年三舅舅的胳膊断了的时候,母亲不叫他报仇,他说男儿就是要上战场杀敌,父亲明明知道三舅舅受了伤,却不说替母亲出气的事情,只说他是个有志向的,看来父亲确实是不在意母亲,或许母亲去世了,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父亲也不会相信是林氏下毒手。
楼煜红着眼,脚步有些踉跄,他走出屋子,连看也没看林氏一眼,就走下台阶,直奔院子的大门,往自己小院走去,忍冬看见楼煜这样已经猜到了几分,清明随后出来,低低地不知道是对忍冬还是林氏说道:“夫人去了,操办后事吧。我也先告退了。”
忍冬又一次感觉一条鲜活的生命从自己身边消失,她突然想到了大师傅,她攥紧了腕子上的佛珠,冲林氏急急地行了一个告退礼,就跑着追楼煜去了。
王氏的后事操办的很简单,虽然王氏的娘家也出面了,也只能将王氏的葬礼保持在最基本的规格,因为定侯还在前线打仗,林氏以【白事大操大办不吉利】为借口,生生将王氏的葬礼压了下来,灵堂只设了七天就撤了,王氏院子里的人都以【没有照顾好主母】的理由打死的打死,发卖的发卖,只有忍冬将范妈妈从柴房搀出来,彼时范妈妈已经十分虚弱了。
楼煜头两天还披麻戴孝的跪在灵堂守灵,第三天险些晕过去,忍冬才发现楼煜根本没怎么吃饭,她本想着林氏再怎么狠毒,也不会不管楼煜,边尽心尽力的在后院照顾范妈妈,谁想到楼煜觉得林氏会在他的食物中下毒,根本不碰林氏准备的饭菜,这几天只喝了几口茶水。被抬回房间后楼煜只躺在床上不说话,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别人说话,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给他送的饭菜只吃了几口,几乎看不出有动过的痕迹,有婆子来劝楼煜吃饭起床,得到的也只是楼煜随手扔过来的茶杯。忍冬这才觉得楼煜心智已经不正常了。
她喂了范妈妈喝了药,转头便来到楼煜的房间。躺在床上的楼煜眼神阴郁,见来人是忍冬眼中的阴霾才有所消散,他动了动嘴角,没有说话。
忍冬将门关上,其实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府中下人要么在忙着王氏的葬礼,要么便是在围着林氏打转,其实在此时真没什么人在意这个失意少年的院子里发生了什么。忍冬将门关好,转身便跪在了楼煜的床前。
饶是楼煜想到了忍冬是来劝他的也没想到忍冬会这么突然的跪下。他想坐起来,但还是因为虚弱,晃了晃,靠在床边。
“你,你为何跪我?”楼煜低低地问。
“少爷,忍冬是来请罪的,这几天没能照顾好少爷,是忍冬失职。”
“……你不必这样。以往我有什么过错,你就这么拐着弯的指出来,往后你就直说出来吧,我要独当一面了,不需要你那么迁就着我。”
忍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少爷为何不愿吃饭?如果是怕有人心怀歹意,刚刚送来的粥是我亲手熬得,我一直盯着没人插手,范妈妈刚刚也吃过了没有任何不妥,为何少爷还是不愿吃?”
“少爷不吃饭,是想饿死自己,然后去找夫人尽孝吗?”忍冬的声音还是低低的,她想到躺在隔壁房间奄奄一息的范妈妈,语气却急促起来,“少爷看见夫人院子里的下人的下场了吗?全部以照顾夫人不利的理由被打死了,就算是刚刚买进的小丫鬟也被发卖出去了,少爷你再这样下去,不如现在就将我们这个院子的人都遣散了,我们还能奔个好前途。”
楼煜当初在王氏的院子里已经知道了如果忍冬想,她就可以变得很牙尖嘴利,可是听见忍冬这么说他还是很刺痛,他沉痛地说:“忍冬,我很难过。”
忍冬听见楼煜这么说,终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少爷,当年如果不是夫人赏了我一口饭吃,忍冬绝不会有今天,所以忍冬更要劝少爷不要再这样消沉下去了。不然少爷怎么对得起夫人在最后为少爷做的安排的一系列呢?”
“你知道我娘为我做的安排?”楼煜没有对忍冬说过王氏给他安排了一门亲事的事,更没有说过王氏叫他收了忍冬做通房的事,听她这么讲,还以为忍冬早已知道了。
“我后来跟着范妈妈学习管家,夫人将账本都交在范妈妈手上,想来林氏也是看重了夫人的嫁妆,曾派人打探过,不过范妈妈为了叫我学的方便已经全都放在我这里了,所以我比较清楚夫人的安排,夫人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将来哪怕少爷不能继承侯爷的爵位,也可后半生无虞。”
楼煜听到这里才明白母亲还有这一手,他知道忍冬忠心又聪明,打理母亲的嫁妆他是放心的,至于继承不继承爵位,他现在真的不在乎了。
忍冬好像看出了楼煜的心灰意冷,她哭着说:“少爷,范妈妈已经不行了。”
楼煜愣住了。
“那天我将范妈妈从柴房搀扶出来,范妈妈已是弥留,我每日喂药,想把她救过来,但她好像心存死志,我每日在她耳边说少爷还要靠她守着才能当上世子,她才有点活泛过来,但是今日喂得药已大半喂不进去,刚刚她睡着我才来,本来是不想说的,但是少爷这个样子,怎能叫她心安?别说看着您长大的夫人和范妈妈,就是我,我也不服!”
“别说了。”楼煜突然像是又虚弱的几分,“我明白了,你给我几天的时间,叫我想想。”
他看着跪在地上面色平静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的忍冬,想伸手给她擦擦眼泪,还是因为太虚弱没有站起来,只好说:“范妈妈那里离不开你,你先回去吧,我会吃饭的。”
忍冬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转身出门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一直都是静悄悄的,楼煜站起来,喝了点水,吃了点点心,推开门,看见外面阳光暖暖的。他想,这个时候如果能晒到太阳,一定是很温暖的,于是就想到院子里坐着,却突然看见院子中的香樟树下站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