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打算隔日就走的两人,却因为雨多耽搁了一日。这雨下起来,大有绵绵不绝的态势。驿站中信使和探马的往来却没有因为雨水而停留片刻,依旧是来往不绝。
驿站里一个清净单间的桌上摆了几样小食,多是些奶酪和薄饼之类,辅以青稞酒,虽然不甚精致,却也别有滋味。他二人在吐蕃多年,早已习惯吐蕃饮食,也不挑剔什么。
李倓手中握着一支竹筷,轻轻敲了一下酒杯,杯中酒水轻漾,清脆地“叮”了一声。
“每有一人出入驿站,你随之敲一下酒杯。这是第十二声。”李复站在窗前,远望窗外雨幕中模糊的景色,淡淡说道。
李倓摇头,指尖微微蓄力,手中竹筷便作离弦之箭破空而去,直直穿过半间屋子,没入李复面前的窗棂一寸有余。
“第十三个,到了。”
李复抬手轻触那支竹筷,一碰之下,竹筷竟化作齑粉飘飘扬扬落了下来。
李倓见他收起扇子独自向门廊走去,大有不准自己出手的意思,干脆安安分分坐定,从盘子里捏起一片薄饼咬了一口,单看外面会有何情形。
今日第十三个进入驿站的,是个裹了一身厚袍子的粗壮大汉。那大汉全身上下围得严严实实,单露出一张黑脸。他与驿丞要了三两干粮,又汲了一水囊的水,匆匆便要换马上路。这在驿馆里实在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驿吏们也是例行公事安排妥当。
偏偏在他要上马的时候,几个不长眼的乞儿推搡着撞到他身上,溅了他半身泥水。大汉登时勃然大怒,从厚袍子里面伸出一只粗壮手臂,只一拨,就将撞在他身上的小乞丐推出一丈有余。小乞丐歪歪斜斜向后连退几步,眼看着几乎要摔倒在地的时候却有仿佛被人从后扶住一般堪堪站稳脚步。
黑脸大汉晦气地唾了口唾沫在地上,翻身上马顺着官道飞奔而去。
这场雨下得黏黏腻腻,丝毫也不爽快。雨水在墙瓦上汇成涓涓细流,又顺着屋檐滴落下来,从屋内看去,只有这雨线分明,雨线之外的景物只得影影绰绰的一个轮廓。
看到那个白色身影撑着一把伞从雨中走回来的时候,李倓手中的茶已经半温。
李复在门前收了伞,他将手中拿的一盘葡萄干摆到李倓面前,自己则在桌子另一边坐下。
“方才回来的时候,驿吏的女儿送的。”他道。
李倓拣了几颗尝了尝,应是今年新鲜上好的葡萄晾干的,清甜中带有一丝酸意,十分爽口。
这时候李复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摆到桌上。信尚是密封。“在猜内容为何?”,李复见李倓极有兴趣地盯着那封信,道。
李倓笑着摇头,又挑了几颗葡萄干:“那小乞儿实在灵活机敏,神不知鬼不觉便能从那大汉手中盗得这封密信。”他说的正是方才李复遣那几个在驿馆门前讨食的小儿去偷信这件事。那大汉赶路匆忙,待发现自己怀中密信被人掉包之时定已行出几十里地。
李复在他面前把信拆开,大致扫了一眼,脸色微变。李倓见他如此,心道果然事情有变,遂起身附过去一同阅信,一道读下来,他也神色凝重。
“此事恐怕干系重大。”李倓道。
李复却坐回原处,淡然说道:“吐蕃之事,我不便参与。”
李倓心中早有准备,李复向来尽力避免与吐蕃关系过深,此次必然也会置身事外,而自己则决不能轻易放任事态发展。
当下两人计较各定,便牵来马匹打算冒雨离开。临走之时,只见一妙龄女子立在门口,手中拿着两顶斗笠。那姑娘将东西送给他们,又央着问了他们何时还会来。李复正经回了姑娘句后会恐无期,又被李倓嗤笑许久。
“大哥究竟要怎样辜负姑娘的芳心。”李倓扶了扶斗笠,打趣道。
李复叹了口气,牵着马驿馆旁的巷子里走,李倓并不打算跟上去,而是远远地看着他走近那边角落一个低矮的小破棚子,那棚子里窝着几个或躺或坐的脏兮兮的小孩,睁着几双晶亮的眼睛盯着李复。李复就站在同他们讲了几句话。看他动作应该是又给了那些孩子一些银两。那几个孩子接了银两后,陆陆续续动了起来,有一个从砖瓦堆里刨出个烂布包裹,另一个抱起了地上缺了个口子的瓦罐,甚至还有个拿了块石头。随后,他们就各自怀着东西从李复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得冲进了雨中,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斗笠边缘淅淅沥沥地滴下水,滑落到雨蓑上溅起星星点点的小水花。李倓从斗笠下透过连绵的雨,默默望着熟悉的身影在灰蒙蒙的景色里逐渐清晰。
“我们走吧。”李复说。
李倓应答了一声,两人上马离去,将小小的驿馆与驿馆中倚门而立的少女的目光飞快地抛在身后。
驿馆的姑娘呆呆地跌坐在门槛上,怅惘地眺望着两个策马远去的背影。她心中明白,那样的江湖,那样的烟雨并不会属于她,但她平静的生活却因为偶然触碰到的一丝江湖气泛起了一圈涟漪。很快的,涟漪就会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