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愣过半晌,终于喘过气来,凑上前来询问白芷:“方才真个惊险,那叫花子不知什么来路,按说那些恶霸很有些本事,居然被他瞬息制住,真是匪夷所思。”
白芷深深呼吸,闻见满手桂花香味,不由咬了米糕细细咀嚼,半晌才道:“是啊,不知有何来历。”
小厮站过片刻,只见四周铺子重又热闹起来,恶霸一走,店家全都欢欣鼓舞,竞相开张,忙碌之间交头接耳,纷纷猜测方才少年究竟何许人物。
白芷吃过米糕,眼见日照中天,心中仍是迷迷瞪瞪,不由甩头拍脸,片刻振奋呼气,寻了敞亮角落坐在石阶上头,复又解开身后包袱,取出一只槐木琵琶,捏了拨片缓缓弹奏,因为方才事情,特地选了欢快曲调,听来振奋人心,颇是悦耳。
时有路人驻足欣赏,末了丢下两三铜板,抚掌喝彩。
晚星方起,白芷便将一干彩头数好包起,不多不少,拢共一百八十文,比之平时还要好些,欢喜之下去了东边熟食店里,包了半只烧鸡,直往城外长河而去,半路忽而下起雨来,迷迷蒙蒙,略有几分湿润意思。
白芷拣着干净石砖,蹦跳前行,半晌雨势变大,只得躲在酒肆茅棚下头,无语望天。
酒肆里头灯红酒绿,角落一桌尤为喧闹,白芷正自无聊,索性叼着鸡腿好奇回望。
但见座中一男两女,男子满脸胡茬,鬓角已是微微泛白,脸容戏谑玩笑,身上灰袍满是补丁,却又不损潇洒意思,极有魅力。近旁女子皆是涂脂抹粉,咯咯脆笑,似是欢欣不已。
白芷一时只道男子晚间寻欢作乐,喝些花酒,不由咂嘴挑眉,转身四望,又过片刻,雨势终于小了一些,白芷伸手探过片刻,一头扎进夜色之中,匆匆离去。
中年男子忽而眯眼举杯,仰头灌下烈酒,放下银钱就要离开,走过几步却又回过头来,掏出两只娇嫩桃花簪在席间女子头上,口中兀自笑道:“桃红虽有千般好,不及人面半分娇。”
女子面颊羞红,连声骂道:“死相!”
男子闻言哈哈长笑,直往酒肆门外踱去,四望之下虎目凝神,正见白芷走在百步开外,不由冷了脸色,直追而去。
白芷行走之间只觉万籁俱寂,便是飞虫也都敛了声息,幽蓝月光照在荒郊小路上头,极是瘆人,片刻又觉身后似有脚步,不由心惊肉跳,紧走几步,只道自己疑心生暗鬼,不想脚步声音竟然越发清晰,紧随其后,片刻不离。
白芷惊惧之下竟然小跑起来,末了实在躲闪不过,竟是捧了琵琶护在身前,瞬息转过身来。
眼前一片幽茫月光,凄迷夜雾隐约蒸腾,除此之外并无半个人影。
寂静之中只能听见自己喘息不迭,白芷惊得一声冷汗,兀自抚拍心口,直道不怕不怕,正自松懈之时却觉脖颈一凉,似有利器靠在肌肤上头。
低沉声音自后响起:“姑娘莫动,否则怕要伤了性命。”
白芷闻言立时惊惧收声,手中琵琶落在地上,摔作几块碎木。
身后男子不知为何,只是默然静立,片刻狐疑出声,似是不解,又问:“姑娘并非死人。”
白芷闻言哭笑不得,自己有血有肉,能哭能笑,自然不是死人,只是不知身后男子为何如此发问,只得讷讷应道:“还望大人成全。”
男子忽而愣住,继而哈哈大笑,只道:“看来是我一时失察,惊了姑娘还望见谅。”话音未落已是朗声笑开,似是潇洒磊落。
白芷只觉脖颈冰凉瞬息离去,笑声仍在耳边萦绕,转身之时却又不见人影,如此怔忪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只觉今日诸事不宜,早间碰上奇怪少年,晚间又遇上诡异男子,当真霉运冲天,思及此处不由双手合十,四面拜过。
末了捡起地上琵琶,抚摸片刻终是唉声叹气,小跑离去。
回到桥墩下头已经将近半夜,四周漆黑寂静,凉意浸骨,白芷不由摸出火折子,小心吹开火光,片刻便见桥墩旁边挨着一间低矮茅屋,堪堪容下一人,白芷矮身摸进屋中,点亮蜡烛。
一时光亮昏黄,遍洒四壁,屋内并无过多器具,不过一床一桌,一副碗筷,此外只在墙上挂有包袱衣物。
白芷关上木门,又将桌椅堵在后头方才心安落座,恍惚半晌只觉心中迷瞪,不断回忆一天发生之事,如此翻来覆去终是摇头暗骂:“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还是想想往后如何度日才好。”话间取了琵琶靠近蜡烛,左右拼凑之下实在难以修复,最后索性推在一边,伏在桌上唉声叹气。
白芷记事以来便知自己会这琵琶技艺,至于从何学来却又不甚明了,只要努力回想便会头痛欲裂,屡次尝试都是如此,此后白芷索性不再纠结,只管凭着一只琵琶卖艺为生,如今倒好,坏了糊口工具,不知往后如何是好。
白芷一时想不清楚,索性撑着两腮,凝望灯火,正自出神之时,却听野外忽而传来奇怪兽吼,似是狮吼,又像虎啸,一时惊得清醒三分,立时熄了蜡烛,隔着门缝向外探看,却见荒野寂寂,并无异样,正自狐疑,又听浮云城中锣鼓四起,继而灯火次第点亮,似有大队人马呼喝不绝,闹到半夜也未停歇。
白芷心中害怕,立时钻进被窝蜷成一团,双手冰凉,兀自捂住心口,片刻竟有丝丝光芒透出指缝,不知是何罕物,如此翻覆之间终是睡着。
梦境之中,金发少年不住询问自己杀是不杀,又有奇怪男子威胁逼迫,用剑指在自己心口,半晌忽然扑来诡异猛兽,嘶吼咆哮,撕裂一众影像声音。
白芷惊得一身冷汗,朦胧之间却见门外天光大亮,不由迷瞪坐起,想起琵琶损坏一事不由摇头叹息,片刻却又笑出声来,低声喃喃:“天气这般好,实在不该唉声叹气。”思忖之间洗漱完毕,取了琵琶径自出门。
昨夜落雨,现下倒是晴朗天气,花朵含露,芳草迎光,白芷看过片刻便觉心中欢喜,不由伸个懒腰,振奋吸气:“一定有办法修好这琵琶。”话间捡了野花簪在头上,直往浮云城中而去。
路过昨夜酒肆之时,却见掌柜坐在茅棚底下眯眼打盹,不由促狭微笑,捏了青草挠在掌柜鼻尖,绷出一脸笑意。
掌柜皱眉半晌,终是打出喷嚏,一时嘟囔醒来,茫然四望。
白芷见状立时吐舌清嗓,暗笑之下想要离去,却听掌柜忽而出声呼唤:“白芷丫头,正要找你,你倒自个儿来了,如此正好。”话间起身转进里间,半晌抱了一样精细包裹递到白芷跟前,又道:“昨天夜里来了个奇怪客人,留下这样东西,叮嘱说要交给你,如今你且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