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璇恢复意识的那天,窗外的柳树已然褪去了昔日的青涩,若垂金笤笤,迎风招展。
哮雪歪在床边睡着了,看她的样子似乎是累极了,整个人都瘦了两圈,眼底也是黑蒙蒙的,想来是气血不畅所致。
龙璇不忍心吵醒她,只好微微活动手指和脚趾,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僵硬异常。
身上的伤口已经长好了,龙璇并未感到肋间锥心的疼痛,她试着调动真气,想来是毒已被化解的缘故,只觉得真气在身体内部迅速地充盈着,没有受到任何压制或者反噬。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听雨的身影从山水画屏后闪了出来,看到龙璇睁眼的那一瞬间,她先是一怔,手中端着的药碗“啪”地一声翻落在地,惊醒了睡梦中的哮雪。
“听雨…”哮雪睡眼惺忪,她有些疑惑地看着听雨发红的眼眶,下一秒像是想到了什么般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脖子艰难地回转。
“阿雪,小雨。”龙璇看着她们,轻唤出声。
“主子!”两人飞扑到龙璇身边,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淌了满脸,“主子您可算是醒了,阿雪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呢!”
听雨也不甘示弱,伸出双臂将龙璇拦腰搂住,也不说话,只是一直哭,龙璇感觉寝衣的前襟湿哒哒地黏在了皮肤上。
“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没死吗。”龙璇抚慰地拍了拍二人的后背,温柔道。
哮雪扬起脸 ,一张俏脸哭的通红,“主子还说呢,您这一趟就是三个月,咱们心里都急死了,要不是有庄主…”
听雨的手在床榻的遮掩下狠狠掐了哮雪一把。
哮雪吃痛,斜瞥了听雨一眼,却没发作,而是连忙改口,“要不是庄主请来了郑先生,您这次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是吗。”龙璇垂下眼,是爹请郑先生救了她的命,她本以为出了这事儿,爹爹一定是气坏了,再也不愿意管自己了,没想到…“爹呢,他现在在哪儿?”
哮雪和听雨默默对视了一眼,“庄主这几日出庄闭关去了,一时半会儿恐怕回不来。”
“是吗…”龙璇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皮,打从她记事起,爹爹就总在庄外闭关,这么多年早就习以为常了,又不是再也见不到面,何苦搞的自己这么伤感,便重新打起精神,对二人道:“睡了这么久,身子都木了,帮我找件衣服,咱们一起去院子里转转。”
“还是先请郑先生过来,先给您瞧瞧,之后再出去不迟。”听雨看向哮雪,“二姐,你去请郑先生过来吧。”
哮雪点了点头,又依依不舍地看了龙璇一眼,才离开了翠微馆,往前院去。此时此刻,郑先生只会在一个地方,就是庄主林少棠的寝屋。
不出所料,郑先生正亲自料理林少棠服用的汤药。
哮雪请过安,又将龙璇的情况讲述了一遍。隔着重重纱幔,林少棠黯哑的嗓音飘荡过来,“你带着郑先生去吧,切记,万万不可让少主知道此事,不然,后果你是知道的。”
哮雪听罢不由缩了缩身子,郑重回道:“奴婢明白。”
“嗯,下去吧。”
等哮雪带着郑大夫离去,林少棠终于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荣叔连忙上前拍抚他的后背,心疼道:“少爷,您这是何苦,非要瞒着璇儿。”
“我只是废了,又不是死了。告诉她做什么,平白地给她添堵吗,让她难受吗?还是把她困在这儿一辈子伺候我这个废人?”
“少爷不是不想璇儿和官家打交道吗,更何况那个孟小姐,她的家世非同一般,璇儿若真和她搅在一起,性命堪忧啊!”
“性命堪忧?”林少棠冷笑一声,“当日我将她们二人分开,结果如何?她不但去闯云起宫盗药,还不顾中毒受伤,闯到船上想带人远走高飞,她被人抬回来时的样子你我看的分明。下一次,可就没人能救得了她的性命了!”
脱骨之术,一人一生只能用一次,此乃江湖禁术,以血换血,以命换命。当时龙璇被带回山庄,已呈将死之态,若不是靠着九回丹苦苦维持,恐怕早已魂飞魄散。
后来幸得郑大夫圣手相救,虽挽回了一条性命,可一身的武功修为却是废了,就算他日醒来,也不过是个废人,连普通人都不如。
林少棠就是在这个时候想出了脱骨换命之术。他将自己三十五年一身的修为,尽数传给龙璇,又以精血相喂,整整耗费了两月的功夫,才算真正救活了龙璇。
至于林少棠,若非自身根底深厚,又有郑大夫悉心为其调养,才算勉强捡回一条命来,只是他如今已形同枯槁,整个人再也无法行走,已同废人无异。
“少爷,您真的想好了?临安是什么样的地方,您比我更清楚,想当年...”
林少棠摆摆手,“她是我的女儿,我比谁都了解她的秉性。只要是她认定的事情,别人就是说破了天,也唤不回来。正因为当年,所以我懂得龙璇的心。如今她的伤好了,一定会再去找孟家丫头,拦是拦不住的。与其让她到临安去送死,还不如成全她这一片痴情。”
“可那位小姐已经进宫了,璇儿她...”
林少棠闻言,自嘲一笑,“这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最坏不过如我一般,死了心散了念也就罢了。到时,她要是还想死,也随她去。”
“少爷...”荣叔踌躇了良久,最终还是问了一句:“您真的再也不见文小姐了吗?”
林少棠身子陡然一颤,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十六年过去了,为什么一听到人提起她,还是感到钻心的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