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大典的前一天,许归陵到清虚殿看望画罗。整座大殿依旧是静悄悄的,丝毫没有大典前的喜悦与欢庆。
见到他来,画罗起身迎接,挥退了殿内众人,只留慎姬一人守在门外。
“又出事了?”画罗问了一句。
许归陵听罢先是一愣,后又笑了起来,道:“怎么,寡人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
“小女子并没有什么好看的。”画罗冷着一张脸,若非为了报仇,这个男人她是一眼都不想多看的。
画罗这般无礼,若在旁人,许归陵早就治她个犯上之罪了,可是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却一点都不感到生气,反而愈发想要亲近她,“寡人只是听内宫局说你否了寡人要程回充任副仪使的决定,就过来问问你。”
“程大人是礼部尚书,不该充任副使。按规矩,这副使该由侍郎或学士充任,小女子不敢逾矩。”
“哎!”许归陵摇摇头,“这是寡人的意思,没人敢在背后嚼舌,孟姑娘不用怕。”
“王上是觉得小女子现在的麻烦还不够多,非要再给小女子添上一条逾制的罪名吗?”
“孟姑娘误会寡人了,寡人只是想着这些日子你受委屈了...”
“王上,”画罗盯住许归陵的脸,认真道:“要想找回脸面,不能靠人恩赐,只能靠自己去挣,小女子是这样,王上也是这样。”
许归陵知道她话里有话,也不再多说,只问:“既然你不要程回,那明日册封典礼的副使人选,姑娘心里可有主意?”
“既然王上这样问了,小女子心里倒确实有个合适的人选。”
“你说是谁,寡人这就命人去传旨。”
画罗微微一笑,“小女子想请徐永芳徐大人充任副使,只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
许归陵闻言眸中一亮,恨不得举双手赞同,“你瞧你瞧,寡人怎么把他给忘了!徐永芳,好,好啊!”
“不止是王上把徐家忘了,恐怕这朝堂之上把徐家忘了的也大有人在,更何况估计连徐家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何身份了。”
随着幼王登基、李家覆灭、朱任两家新贵崛起,徐家便开始收敛锋芒,这些年里无论大事小情从不发表建议,永远随波逐流,既不结交权贵,也不迎纳外人,若不是徐东海仍任内阁首辅,恐怕就没有人再记得红南国还有这样一个世宦大家了。
画罗虽然有孟家的势力撑腰,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更何况她孟家身份敏感,若行事稍有差池,反而会被人咬。眼下她虽与许归陵结盟,但王族许氏式微,要是二人真想与朱任两家在朝堂上一战,那徐家的力量便不可或缺。
“皆赖姑娘妙计,秀岩县令那件事,徐家已经被拽入泥潭,现在即使他自己想拼命撇清关系,寡人那位岳父也不会放过他们。寡人和姑娘这样抛枝相邀,徐家不会不识抬举。你放心吧,寡人这就下旨,要徐永芳充任大典副使!”
“这只是个开始。徐家蛰伏了这么多年,不会轻易就把自己的身家压进一场没有胜算的赌博里。要想和徐家结盟,王上和小女子手中的砝码还远远不够...”话说到一半儿,从半开的窗户外传来隆隆雷音,纷杂的雨声亦随之而来,画罗愣愣地凝望着窗外出神不语。
许归陵见状,心中不觉惊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除了不时闪烁的银白闪电,与断线的雨滴,别无他物,“孟姑娘,孟姑娘?”
画罗稍稍回神,她转过头看了许归陵一眼,心中瞬间翻涌出厌恶与仇恨,她连忙垂下眼,不想让对面的人察觉出自己的情绪,“小女子身体不太舒服,王上先请回吧。”
许归陵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退出了清虚殿。
殿外雨声大作,铅灰色的云好像压在头顶般,让人喘不过气。陈钏儿连忙撑过伞来,举在许归陵头顶,“奴才已经命人去请辇车了,王上要不要再到殿里待会儿,这外面雨大,王上仔细着凉。”
许归陵回头看了一眼殿门,沉默地摇了摇头。
尽管只有一瞬,他还是看到了,看到了画罗的眼睛。她眼里涌动的悲伤、痛苦、不甘汇在一起好像浪潮般一齐翻滚过来,几乎将他吞没。
从他第一次见到孟画罗开始,就觉得这个女人的脸好像木偶一样精致漂亮,眼睛也像木偶一样平静无澜,连气质都像木偶一样冷冰冰硬邦邦的,拒人于千里之外。除了谋算着什么时,她眼中偶尔展露出的一丝慧黠教人觉得这个女人还有些情绪外,更多时候她都教人捉摸不透。
刚刚到底是什么,让她露出真情,还有那些晦暗的情绪,究竟是为了什么?许归陵望着暗沉的天空,迫切地想要寻求一份答案。
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即使服了安神药后能让她的意识模糊,她却清楚地感到自己仍然无法安睡。只要一闭上眼睛,龙璇的脸就出现在她面前。
画罗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龙璇的那天,也是下了这样一场大雨,她把自己抱在怀里,把她带进那个不属于她的世界。她们分别的那天,也是下了这样一场大雨,龙璇从船舷掉进水中,她就知道,自己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她了。
那个重新赋予她温暖,将她再次开启的人,那个为了她不顾安危性命的人,那个让她决定放弃一切重新开始的人,她再也见不到了。
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呢?好像有个声音从心里问她。
还不能死。画罗好像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她面前。我要复仇,那些直接、间接伤害到龙璇的人,她要他们付出代价。只有当这一切结束时,她才有资格去死,才有资格重新回到龙璇身边。
因为真正害死她的人不正是她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