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刚刚透出亮光,一点点渗透进这片幽暗的树林,随之驱散的是浓重的血腥味。
草丛上凌乱的血迹表明昨晚的不平静,而枝头有鹧鸪在高声鸣叫,时有起伏。
躺在顾白露怀中的男孩突然睁开了眼睛,繁复多棱的雪花就此绽放,似淬了冰霜一样的冷冽,奇异而美丽。
他大约五六岁的模样,十分瘦小,身上的衣服多是哥哥剩下来的,松松垮垮,多有补丁。
顾白露想到弟弟,便放软了声音:“你不要怕,山匪已经死了,现在我们把你送回家。你家住何处?可记得父母姓氏?”
有面目狰狞的头颅滚过,男孩稚嫩的面容上却不见一丝害怕,他眼神迷茫,“家么?可是阿父阿母已经离开,哥哥妹妹也跟着走了。”
“你家人是去往何方?”顾白露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
“江南。”
正值西南大旱,粮食无以为继,就有许多流民携一家老小向江南地区逃亡,她们一路走来,见多了世态苍凉,便是为了一升米出卖女儿的也是有的,这个男孩怕是被遗弃了。
顾白露摸了摸他的头,觉得十分怜惜。男孩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少顷,顾白露叹了一口气,“你年纪尚小,我不好把你带在身边,不若将你送去神庙,可能烦闷些,至少衣食无忧。”
竹叶已经套好了马车,掀开帘子,顾白露抱着男孩走了上去。
一路颠簸,行驶得极慢。顾白露拿了一个九连环,扔给了他。见男孩用手拨弄,眼里有止不住的好奇。再怎么清冷,到底只是一个小孩子。顾白露简单地演示了一下,取下了两个环,便丢给他玩,自己则出去坐在马车外面。
风肆意的从身旁掠过,偶尔翻卷着然后又绕回,缠着人的脖颈和手腕,柔软而凉爽。顾白露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竹叶说着话。
“大人是想起小公子了吗?”当日的少女已初现沉稳之态,眉目疏朗,举止之间透出果敢。
离开上阳一年多的时间,她们走走停停,每看到新奇的小玩意,顾白露都会爱不释手,买下来后珍藏着,一有机会就捎人带回顾府。这个九连环也是看着新奇才给顾南辰准备的,她离家多年,不能看顾弟弟,总觉得有所亏欠。
想起那个软糯地叫姐姐的声音,心中就有什么在塌陷。
南辰,南辰,原谅我还不够强大,无法护佑你一生平安喜乐。
昏昏沉沉间顾白露仿佛看到有无数光点晃过,最后定格成一个人影。
她慢慢睁开睡意朦脓的双眼,面前的男孩摊开手心,上面是被框架套住的的九枚连在一起的圆形小环,以及一柄如意形状的铜杆。
解开了么?顾白露有些吃惊,九连环是蜀中新兴起的玩物,构思精巧,民间有“解不开的岐中易,摘不下的九连环”一说,可见解九连环之难。虽有夸大之嫌,可她拿到手后也是琢磨了半晌才解开。
她入睡至多不过一刻钟,这个孩子分明是第一次接触九连环,却能这么快解开。
顾白露一愣神,手上便是一重。
“唔,还给你。”双颊处有些凹陷的男孩将东西塞到她手里。
她笑容温和,“你拿着吧,路上无聊,可以用来解乏。“
男孩平淡地说道:“不用了,我已经玩了三次。”语气中不带半点骄傲。
炉子上热着的秫米粥散发出黏稠的香甜气味,突然有“咕噜”的声音响起,男孩摸了摸肚子,表情却是有些疑惑不解。
竹叶已经取了三个陶碗,用长勺搅动着粥,看见这幕,也不由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