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意道:“所以陛下,现在陷入了择一困境。”
帝王深邃的墨色鹰眸中,难得淌出了一丝柔和情怀。他摇摇头,俯首道:“柳卿可还记得昔年太学馆的故事。”
柳无意微微怔愣,显然没想到帝王竟然提起了昔年同窗之事,身体不自觉紧张绷起。
“臣,不记得了。”
灯火静悄悄照亮了静室,不知道哪里来的寒虫钻入了灯罩内,翅膀瞬间被烧灼,晃悠悠地落到地上。
飞蛾扑火,唯有一瞬光明;犀燃烛照,已过百岁光阴。
柳无意的面容在灯下若隐若现,他的半张脸落在阴影里,剩下的半张脸,只剩下落寞。
“臣……”柳无意斟酌片刻道,“告退”两字还未出口,蓦然被君王打断。
“无意,我还记得那个时候。”帝王改了一贯的上位者口吻,自称换成了“我”。
柳无意心头一震,不自觉将告退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这个陌生的自称,是李定业还是皇子时,在太学馆求学时的自称,见证着几十年前的一段历史。
李定业苦涩笑道:“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母妃竟然不是自己亲身的母妃。”他缓缓陈述着,仿佛是再对着空气说话,避开了柳无意的目光:“那时候,太学馆里,□□、你、我,三人结拜的时光,如今想来,仿佛昨日。”
柳无意腾地一下站起,脸上浮现出一层隐隐的薄怒,声音中充满颤抖:“陛下自重!”
昔日太学馆之时,亦是两人心中一道伤疤,谁都不愿意揭开。
此刻斗然被提出昔年伤痛,柳无意如何不怒?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陈大哥已经一去三十余载,你还要再做一些什么事么?”
柳无意大怒,攥紧了手,昂然高立,望着李定业的面庞。
李定业温和而道:“三弟,我昔年一时糊涂,做下错事。三十年已经过去,你就不肯迈过这道坎么?”
“迈过?”柳无意后退一步,冷笑道:“陈大哥和我当年苦心积虑扶你上位,最后却换得了什么?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登基后第一件事,难道不是判了陈家满门灭口么?这个帝王术,却是我所想不到的。”
陈家上下一百二十一条人命,都化作刽子手刀下亡魂。那日的谢城血流成河,道路以鲜血染就,尸体成堆。却都拜帝王一旨所赐。
□□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无意,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别管我!明哲保身,去国远政!”
陈大哥那死不瞑目的脸庞,溅到自己脸上的猩红血液如此惊心怵目。
始作俑者,却高枕无忧,尚对自己道“迈过”!
笑话!
“昔年风流三杰,如今唯无意孑然一身!”柳无意话语急促,带着一丝隐厉的恶毒。
李定业声音中亦是饱含怒气,他面容上闪过一丝不悦:“无意,你要知道谁才能说得上话。”
柳无意转身便要拂袖而去,李定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羸瘦的腕,放低了声音:“你坐下吧,柳卿。朕不提私事。”
二十载过去,他还是不肯再提及过去情分,原谅自己这个身不由已的帝王么?
李定业苦涩一笑,很快隐去情绪,和颜悦色道:“柳卿,朕决定改变主意了。柳卿的女儿,不是朕的女儿。”
一提到柳泠之,柳无意果然关注到这点,急急问:“陛下想对泠之怎样?”
“朕又不吃人。”帝王好声好气道,“朕打算放她走了。这辈的人,就不要牵扯小辈了,皇宫乃是非之地。待太后薨后,朕让她走便是。”
“谢陛下恩赏。”柳无意紧张的心终于放下,脸色稍晴:“陛下已经做了决定。”
帝王起身,从静室暗格中拿出一只棕色小匣,交到柳无意手中,神色郑重:“当皇帝不再是皇帝时,你可使用此物。”
柳无意心下何等聪慧,虽不知这盒子中藏着何物,但觉得入手颇重,定是要紧的珠宝等,遂收下了匣子,想要揭开一览内中所藏之物。
尚未触及匣子,帝王又道:“除去那个时刻,不要打开。千万不要丢失。”
柳无意不解,谨慎将匣子包好了,便作告辞。
灯罩内跳动燃烧的灯芯噼啪作响,结出一朵灯花。
一盘孤零零的棋盘上,只留下半局残棋。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帝王的目光定格在死去的飞蛾上。
飞蛾扑火,并非自取灭亡,而是……甘之若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