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路的王玺捂着伤口,对副手道:“听见没?这声儿……咱们营也不能怂。去,挑一百个伤势轻的,下午也拉过去练。”
“可您的伤……”
“死不了!快去!”
整个磨盘山营地,像一潭死水被投入了巨石,荡起了涟漪。
士兵们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眼神里的死灰被点燃了微光,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
虽然还是饿,虽然还是伤,虽然清军还在山下围着——但至少,有件事变了。
天子在这里,与咱们同生共死。
天子在这里,带来了某种……说不清但能感受到的“东西”。
那东西让伤口疼得轻了点,让手脚有了点力气,让心里有了点盼头。
这就够了。
朱由榔走到队列前,目光扫过每一张汗水和尘土模糊的脸。他能看到,这些士兵眼中重新有了光——不是狂热,而是一种沉静的、坚定的光。
他大声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好!这才是我大明虎贲该有的样子!你们记住今天的感觉——手中有力,脚下有根,心中有火!记住这感觉,带到战场上去!”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今日训练有功者,朕亲自为你们记功!战后,凭功领赏!战死者,抚恤加倍!你们的家人,大明养之!”
“万岁!万岁!万岁!”
三百士兵齐声高呼,声震云霄。那声音里,有了真实的、滚烫的东西。
朱由榔点头,对高副将道:“继续练。练到太阳当空,练到浑身是汗,练到把这股‘气’练进骨头里!”
“遵旨!”
训练继续。
三百杆长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三百个脚步踩出整齐的节奏,三百个喉咙吼出同一个声音:
“杀!杀!杀!”
怒吼声中,一支濒临崩溃的军队,正在悄然重生。
那重生不是凭空变出粮草兵器,而是……人心重新凝聚,士气重新点燃,那口几乎散掉的“气”,重新聚拢起来。
而这一切,都被帐内的李定国看在眼里。
他转身看向地图,手指划过清军的包围圈,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或许……真的能撑下去?
或许……真的有机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支军队,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山下,清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吴三桂正坐在虎皮交椅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宝剑。剑身寒光凛冽,映照着他阴鸷的面容。他今年四十六岁,但看上去像五十多岁,眼角皱纹深刻,鬓角已见霜白。
“报王爷!明军主力确已退入磨盘山主峰,凭险固守。但……”探马跪地禀报,身上的尘土显示他刚刚从山间摸回来,裤腿被荆棘划得破烂。
吴三桂抬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但什么?”
探马继续道,语速很快:“山中有新的动静!明军似乎在调整部署,将大量人员物资向山顶某处集中。而且……据几个从山中逃出的百姓说,他们看到了黄罗伞盖、龙旗仪仗!永历帝……可能也在山中!”
吴三桂猛地站起,佩剑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剑锋破空有声:“朱由榔……也在磨盘山?”他眼中爆发出精光,那是猎人看到最大猎物的光芒。
他来回踱步,锦袍下摆扫过地面,手指不自觉地捻着唇上的短须——这是他兴奋时的习惯动作:“好!好!好!本想钓李定国这条大鱼,没想到把皇帝这条真龙也钓进来了!”
他转身看向挂在帐中的地图,磨盘山被朱砂红圈死死围住。他冷笑道:“天助我也……不,是朱由榔自己找死。放着昆明不守,跑到这穷山恶水里来,与李定国合兵一处?这是自投罗网!”
他提高声音,对外面喝道:“传卓布泰大人!不,本王亲自去!”
亲兵领命而去。片刻后,帐帘掀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满人将领大步走进,正是清军副帅、定南将军卓布泰。他操着生硬的汉语:“王爷急召,有何事?”
吴三桂指着地图,手指敲在磨盘山上:“朱由榔也在山里。咱们的机会来了——一举歼灭南明君臣,永绝后患!”
卓布泰眼睛一亮:“当真?消息可靠?”
“探马亲眼见仪仗,逃出的百姓也证实了。”
吴三桂走到帐口,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磨盘山主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传令下去:加快火炮运输!不惜马力,不惜人力,三日内,必须把炮给我拉上山!”
他转身,目光阴冷:“告诉押运的参领,若误了时辰,军法从事!”
“是!”亲兵凛然领命。
吴三桂走回地图前,手指从磨盘山一路划到云南,再划到缅甸,声音低沉:“灭了朱由榔和李定国,云南就彻底平了。到时候……缅甸那边,也该去敲打敲打,让他们把逃过去的明室宗亲交出来。”
卓布泰咧嘴笑道:“王爷英明。此战若成,王爷当居首功,朝廷必有重赏。”
吴三桂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很快被野心掩盖:“赏不赏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西南,该定下来了。”
他看向帐外远山,喃喃道,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朱由榔,李定国……你们的死期,到了。这天下,终究是我大清的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