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道，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这五百年来，五行山下的山花开了五百回，也谢了五百回。山腰上那水灵灵的桃子被土地搬到东山三百回，搬到西山两百回。连带着，那愚不知事的老~□□一家，也都修成了人形。只不过长得不甚好看就是了。

“五行山，有寺宇兮……”含混不清的唱腔，一如当年，隐约还能听出当年的意气风发，妖肆邪妄。

拎了一壶猴儿酒，男子乌发黑衣，眉目如画，还是那如钩如画的妖纹遮蔽了那一副皮囊的美丑。摇摇晃晃站到了洞口处，他勾唇一笑，似万千妖孽横生。却原来，正是那五百年前横行于世的万妖之王——混沌。

“死猴子！你这个懦夫！懦夫！你给本王滚出来！”咬牙切齿地咒骂着，酒液顺着男子的下巴流淌下来，倒也无限风流。只是，那石洞却毫无动静，别说猴子，就连一根猴毛也不曾见着。

咧着嘴，男子倚靠在一块大青石上，手中的酒壶一歪，那醇馥幽郁的酒香味儿随着那纯净透明的酒液流淌滴落，沁入了石洞中。

“有种，你这臭猴子就滚出来跟本王打上一场，不斗个你死我活，也就别想消停了！”

言罢，这妖一扬手，又是一口好酒入肚。都五百年了，要是可以，他宁可揪着这死猴子好好地打一场。而不是听着外面那些乌七八糟的家伙，指指点点，对这五行山下压着的死猴子评头论足。这该死的臭猴子再弱，也比那些只会嘴上功夫的老杂毛要强得多！至少，这猴子跟自己，还有一斗之力！

石洞里依旧没有什么动静，混沌猛地坐起身来，一掌击中那石洞口的大石头，石子儿掉落进那石洞里，再没了声息。

妖恼了。他伸出了尖利的妖爪，指着那洞口破口大骂！

“弼马温！你那个小和尚早已经死得没影儿了，你就算在五行山下躲个一千年，你的小和尚也回不来了！”

话音才落，那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只感觉一阵风刮过来，光影一暗，自己的脖颈上便多了一只毛茸茸的猴爪。

“他没死！”

赤红着眼，那猴子站在混沌面前，可不就是五百年前那个齐天大圣孙悟空。

只是，这一回见他，却少了温情，少了柔和，少了一份落叶归根的宁静。孙悟空，又变成了当年那个心无牵挂无善无恶的山野猢狲了。

混沌任由这猢狲掐住自己的脖颈，眼睛却一刻也没从他的脸上移开。这猢狲凶面獠牙，满脸的毛发又长又乱，倒是那一双赤红的眼睛，自五百年前那小和尚死后，就不曾褪去血色了。

想想两人相识，已经是千万年的事情。混沌从五百年前捡回一条命之后，便开始休养生息。他是天生地养的神兽灵物，与天道一般无二，那是真真正正的寿与天齐，便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也没办法叫他死。

天道不仁，便是如此，谁能叫天道消亡呢？

只是，从伤好后，混沌便每每忍不住走到这五行山下，想看看那只死猴子。原先的手下死的死，走的走，他家两只蠢笨的山妖也成了婚。偌大的悬空寺，竟然冷冷清清只有他一个妖王了。

那猴子天生桀骜，虽说屡屡坏自己好事，却也是个难得的敌手。

大约，是被那猴子打回原形的时候开始，断断续续地想起了一些往事吧？

彼时，那猴子还被包裹在哪石卵之中，而混沌那时候，也不过是个迷迷糊糊的幼兽罢了。感受着石卵中的灵气流转，尚且年幼的小混沌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绕着那石卵爬了一圈，最终在那石卵上咬了一口，做了个印记。

只是，小混沌不知道，他这天生地养的神兽，尖牙利齿，自然是在那石卵上留下了细微的裂缝。那石卵借由裂缝，吸收了更多的日月精华，竟然提前破了壳，从里边跳出了一个蹦蹦哒哒的石猴儿！

后来，小混沌离开了那花果山，四处游荡。那一年，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混沌蜉蝣于世间千万年，看着那些弱小卑微的人类在洪流之中苦苦挣扎，满目疮痍，哀嚎遍地。

“无趣。”

彼时的他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便化身息壤，止住了那无边洪水，而后自己便陷入了沉眠。

转眼又是数千年，听闻天上多了个放马的猴子，搅得天庭鸡犬不宁。仰着脸，混沌看着茫茫苍穹，只觉得手心里空荡荡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遗忘在了那沉眠的数千年里。

眼下，被那猴子制住了要害，混沌微微勾唇，却是挑起了眼角，露出一个讥讽的冷笑。一如过去的数千年。

“臭猴子，你这是要打架？”

猩红的舌头轻轻勾过唇角，邪肆的妖王眼角眉梢都带了笑意。只是面上，却依旧是淡淡的挑衅。

他这一生，引为知己的人几乎是没有。若真的有，这猴子算是半个吧。只有在和这猴子酣畅淋漓的一战之后，混沌才能够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还活着。

五百年，这五百年来，他休养生息也算是够安分了。可这只猴子，自从那烦人精的小和尚死后，就再也没露过脸了。世间有人传闻，这猴子修了灭山妖的功德，已然升仙成佛。但混沌却是知晓，成仙成佛的那些人无一不是绝情绝爱无憎无怨的。这样一只嫉恶如仇敢爱敢恨的臭猴子，又怎会再次拎不清自甘堕落位列仙班？

孙悟空看着眼前那眉目如画的美貌妖王，赤红的眼睛动了动，将手挪了下来。

“千万年前，俺那石头母亲有感于天地，这才孕育了俺老孙。从你出现，我便该知道是你了……”

巨大的猴掌捂着脸，孙悟空五百年不曾掉过半点眼泪，此刻却只觉得有些泪意。

那渐渐冰冷的小手，再也握不住他最心爱的大圣玩偶，孙悟空知道，自己所守护的那一份宁静，就此破碎。

熔岩为甲，挥焰成氅。那个，被江流儿期待着的无所不能的大圣，终于回来了。可是，那一双灵气逼人的大眼睛，却再也不会睁开。自己，再也不能听到那孩子，跟在自己的身后，叫一声，“大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