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本就是应天地而生，当初那一场大梦，堪堪叫他丢了千万年的记忆。天道轮回，一场炼仙药求长生的谎言应在了他的身上。

失了千万年的记忆的混沌忘了自己本就是那寿与天齐的存在。

彼时，他才一苏醒便因失了法力而只能维持幼兽形态，是老山妖将他从泥沼之中捡回来的。

老山妖是条蛇，一条只会些微妖术的老蛇精。从年幼时开始，这老山妖便一直陪在小混沌的身旁。

有时候这一大一小两妖走过草丛，穿过树林，听山间鸟叫，看万物星辰。老山妖教小混沌吐纳，一老一小，站在河边，表情一模一样。

那时候，是小混沌最开心的日子。

只是偶尔，小混沌也会偶尔看着水中的一老一小两个影子，疑惑地仰起小脸看向老山妖。

“爹爹，为什么我们长得不像？”

岸边站着的，是壮硕挺拔的老山妖和粉雕玉琢的小混沌。水中倒映着的，是一条青色的巨蛇，和一条黑色蠕虫一般的幼兽。

老山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水中的影子，笑笑，就带着小混沌进了水里。“爹爹啊，是弄脏了皮，要不然也和我们小混沌一样，这么好看！”

水变浑浊了。老山妖站出来时，也变成了黑色的。

小混沌拍着手，开心道，“爹爹真好！爹爹没骗人！混沌和爹爹一样！”

后来，小混沌长大了，也知道了老山妖的那些话都是骗他的，不过是将他当作小孩儿来哄了。

那时候，混沌的妖法已经远远强盛于老山妖。他徜徉于五行山间，纵情山水，却再不去见自己那守在一片小山坳里的养父。

对老山妖，混沌还是恨的。

听闻千百年前，有那么一只猴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无父无母，天生地养。混沌也曾想过，自己的爹娘，又在何方等着自己回去呢？

老山妖不是好人。山下的玩伴们总这样说，起初小混沌还会因为这些话跟那些孩子打成一团。到了后来，说的人多了，小混沌也不禁怀疑起来，那个从小到大陪在自己身边的老山妖，会不会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那时候，小混沌总是化作小娃娃的模样，跟山下那些孩子们厮混在一起。旁的孩子都有爹有娘，只有小混沌，有一个不是亲生的爹爹，娘却是连影子都不曾见过。老山妖变不出来娘亲给小混沌，年幼的混沌也不懂得老山妖的疼爱，就那样浑浑噩噩过了数百年。

蠢山妖夫妇来山中找到混沌时，混沌已长成翩翩少年。

“老大王寿元将近，盼公子早日回转……”女山妖弯着腰，一双媚眼微微上扬，小心窥视着这位新王的脸色。

混沌记得，那一日，自己几乎是横冲直撞奔回去的，一路上踢倒了两棵千年老树，撞塌了一座穿云峰。只是，等到他站在老山妖的巢穴外时，却顿住了脚步。

“小混沌，进来让爹爹再看看你……”

属于老山妖的苍老声音传来，气若游丝的虚弱和衰败。混沌浑身一震，像是被重击了一下。

慢慢地抬起脚来，走进了那石洞巢穴。

老山妖白发苍苍，形容枯槁的模样就那样展现在了少年混沌的面前。

脑海中一片空白，少年混沌却还是忍不住挪动脚步，站在了老山妖的床边。任由老山妖抓住了自己的手，少年混沌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那一张曾经总带着笑意的脸上满是衰败枯竭的死气。

“吾儿混沌，今后……为父不在儿身旁，只望吾儿今后平安喜乐，无忧无怖……”

老山妖的手终究是从混沌的手背上滑落了下去。

脸上蜿蜒游走的感觉酥酥痒痒的，难受得紧。少年混沌抬手，却摸到了满手的湿意。

第一次，混沌知道了什么叫做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