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冰凉的潭水将他吞没。他屏息下潜,借着水势往下游漂去。追兵的脚步声、呼喊声在崖顶渐渐远去。
潜游约莫半里,顾轻风才在涧边一处岩石后冒头。他爬上岸,瘫在石滩上大口喘息。
包袱丢了,衣裳湿透,脸上易容的膏脂也被冲掉大半。但万幸……怀中的青铜碎片和血书抄本还在,用油纸包着,勉强没湿透。
他仰头看着崖顶方向。枪声已经停了,死寂重新笼罩山林。
那支车队……恐怕无一幸免。
顾轻风闭上眼睛。那些镖师、车把式、还有同行的几个路人……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成了这场争夺中的炮灰。
“崔家……日本人……”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不是碎片,碎片已经被神秘人抢走了。那他们伏击这支商队,是为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镖头从尸体包袱里翻出的那块“崔”字木牌。
成都崔家的商队,不走长江水道,却出现在这荒山野岭的官道上……运送的,恐怕不是普通货物。
顾轻风挣扎起身,脱下湿透的外衣拧干,重新易容——这次他把自己扮作个满脸病容的痨病鬼,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走路也佝偻起来。
然后他循着原路,悄悄摸回伏击地点。
战斗已经结束。车队横七竖八地倒在官道上,粮袋被刺破,麦粒撒了一地。尸体散布各处,鲜血染红黄土。伏击者已经撤走,只留下几个穿黑衣的人在清理现场——他们将尸体拖到一起,浇上火油,点火焚烧。
浓烟滚滚,焦臭味弥散。
顾轻风躲在山坡树后,凝神观察。那些黑衣人动作麻利,显然是干惯了这种活计。他们在焚烧尸体前,会仔细搜刮每具尸体身上的值钱物件,但更重要的——他们会检查每辆车的底板、夹层,甚至把粮袋全部划开翻找。
“在找东西……”顾轻风暗忖。
果然,一个黑衣人从领头那辆马车的夹层里,拖出个铁皮箱子。箱子不大,却异常沉重,两个人才抬得动。他们撬开锁,里面是……金条?
不,不是金条。距离太远,顾轻风看不真切,但能看见箱子里反射出的暗沉沉的光泽,像是……青铜器?
黑衣人将箱子重新封好,抬上一匹驮马。为首者打了个手势,众人迅速撤离,消失在另一侧山林中。
顾轻风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确认他们真的走了,才小心翼翼地下到官道。
焦尸堆还在燃烧,热浪扑面。他忍住恶心,快步走到那辆被搜过的马车旁。夹层已经被彻底破坏,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暗格。他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一点坚硬的、冰凉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半块玉佩。
玉佩雕工精致,是双鱼衔珠的图案,但从中断裂,只剩一半。断裂处有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
顾轻风翻转玉佩,在背面看见两个极小的篆字:
蒼梧。
爷爷的名字。
他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这玉佩……是爷爷的贴身之物!他小时候见过,爷爷总是挂在腰间,从不离身。
为什么……会出现在崔家商队的暗格里?
顾轻风握紧半块玉佩,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一个可怕的猜测,如毒蛇般钻进脑海:
崔家……和爷爷的失踪有关。
不,不止崔家。这趟商队运送的青铜器,显然是要交给某方势力——日本人?还是罗璨?而爷爷的玉佩在其中,意味着……爷爷可能还活着,但被囚禁在某处,这玉佩是信物,或者是……威胁?
他想起犬养海平在拍卖行说的话:“你爷爷还活着。在帝国某个海岛研究所,活得好好的。”
当时他以为那是谎言,是诱饵。
但现在……
“爷爷……”顾轻风喃喃,眼中血丝蔓延,“你到底……在哪儿?”
山风呼啸,卷起焚烧尸体的黑烟,如一条条扭动的黑龙,升向铅灰色的天空。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官府的人终于赶到了。
顾轻风收起玉佩,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修罗场,转身没入山林。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
但有些真相,已经露出冰山一角。
而他,必须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地狱。
(第一卷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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