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兰坊的小巷子里尽是老旧院落,虽然老旧,却也并不破败。走在这样小巷弄里,青砖灰瓦衬着远处蓝天白云,自有一种寻常人家的温暖自在。脚步停在那小院前,灰墙面衬着铁门,是冷冰冰的颜色。可是屋子里隐隐有饭菜香气,炊烟袅袅,晕染出一层温暖。
晓晚站在那儿出神,没提防门被人推开。那人一抬头,对上她的眼,嘴角一下挂起笑意来,“晓晚回来了?怎么没有事先说一声儿?快进来。”
晓晚轻声唤她:“婶婶。”
姚婶笑眯眯应声,回头冲屋里说:“建兴啊,晓晚回来了!”一回身,又对晓晚道:“还没吃饭吧?饿了没有?进屋去,婶婶给你下一碗面条。”
两个人进了屋,晓晚对着那男人唤了声“叔叔”。姚龄之站起身,冷冷一哼,走上楼去,不愿多与她交谈似的。姚婶宽慰晓晚:“咱们不搭理他,成天都是这古怪脾气。”
厨房与客厅隔了一重布帘,姚婶轻巧一挑,闪身进了厨房,晓晚放下手包,也随她身后进入。
姚婶拿出那阳春面,往锅里舀了几勺水,又去生火。晓晚笑了笑,说:“姚婶别忙了,我自己来罢。”
姚婶道:“既是做戏,就要做足,免得江申起疑。”
炉灶里的火点着了,熊熊燃起来,火光照得姚婶半边脸通红。然而她神色温柔而细心,确有一种母亲的亲切感。
“小姐手臂上伤可好些了?”
晓晚回过神,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右肩,“将养这些日子,早就好了,只是留了个疤,有些难看。”
姚婶笑了,“一个疤有什么紧要,拿衣服遮一遮也就瞧不见了。好在沈主任枪法好,没有伤到要害。话说回来,小姐这招太险,以后万不可如此行事。”
“姚婶方才也说了,做戏要做足,否则江申怎么肯信?我若不是真的伤着了,他怎么会处置刘子平?卫戍队长这样的空缺,于我们至关重要,不可轻放。”
姚婶沉思片刻,转念说道:“刘子平固然是关节之处,除掉他有千般便利,但是咱们事先也有交代,小姐性命更为紧要,一切以平安为先。”
晓晚没有说话,看着那锅里的水沸腾起来,咕嘟嘟冒泡,热气蒸上来,额上都出了薄汗。三伏的天气总是这样黏黏腻腻,虽然已经是日落时分,仍旧挡不住那暑气袭人。阳春面上了桌,清汤寡水的样子,却有家常的味道。晓晚坐下来慢慢吃,透过那玻璃窗看见姚婶正端着一盆水往院子里泼洒,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的水渍斑驳的砖面,有一种岁月悠长的模样。
楼梯上脚步声慢腾腾地传来,晓晚回过头,姚叔已经到身后。他向院子外略一张望,正色道:“小姐与江申怄气,此举会否太冒险?”
她先请姚叔坐,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喟叹般道:“姚婶这碗面做的真是好!”然后才说:“这件事我筹谋很久,并非意气用事。江申对我一直留有距离,这不利于我们行事。我借由旧情质问他,是想反其道而行,令他发觉我并非如寻常女子,一意要留在他身边。人的劣性总是如此,轻易得到的他不会珍惜,送上门来的总令他感到廉价。若是他眼中的姚晓晚,是一个去留无意的女子,那么江申有没有可能待她与众不同一些?”
姚叔仍然蹙眉不语,晓晚继续解释道:“试想一个专程被送到他身边窃取信息的女人,怎么会有闲心闹这种出走的戏码?讨好他都来不及。”
然而姚叔并未如释重负,叹了一口气,方说:“小姐虽然说得明白,可此事仍有许多经不得推敲之处。只是如今已然成了如此局面,我们也只得尽力配合小姐,将这出戏做好。希望江申当真情迷其中,果真如小姐所料,那便再好不过。”
院子里水汽慢慢四散,空气中浮起泥土的气味。姚婶端着盆同邻居在闲话家常,话语中夹着南地方言,软语喁喁。晓晚想起小时候的夏日傍晚,母亲抱着她在天井里坐着,拿了小木梳给她编辫子,不远处丫鬟们打打闹闹地给院子洒水,也是这样宁静祥和的场景。
姚叔见她许久不语,忍不住又说:“其实公子也不愿意你趟这趟浑水,只盼着小姐撇清关系,早日脱离江申。为了这事,自上次会面后,回去就同夫人大发雷霆,就连陆副官都受了牵连,公子斥他知情不报——”
“姚叔,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必论当初如何,眼下才是紧要。他有他的路要走,严家是他不可或缺的臂膀支柱,我想他也很明白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姚叔放心罢。”
正说着话,姚婶从外头急匆匆进来,“江申的车停在巷子口了。”
晓晚冷冷一笑,“崔副官这么快就找来了?”
“我看着那车挂的是行辕的车牌,恐怕是江申也来了。”
姚叔向晓晚使了个眼神,晓晚心领神会。
外头脚步声纷杳而至,果然是好几双军靴落地,在门外一顿,接着是风雷一般的行礼声。
江申站在那小门外,听得里头姚龄之拔高了嗓门道:“你可真有本事啊!都上赶着要去做人家的姨太太了!还回我这寒门之地做什么!”
姚夫人在一旁劝解:“建兴,不要这样子,晓晚难得回来,有什么话等用了晚饭再说!”
“回来?她还晓得回来?姚家书香世家,出了这么个攀附权贵的后人,脸面都教她丢尽了!她当初敢离家出走,同那个狡诈之辈双宿双飞,今日就不该走进我姚家大门!”
“晓晚如今孤苦无依的,咱们就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她回家来探望我们也是情理之中啊!”
“孤苦无依?她早逝的父母若看见她这个做派,只怕宁愿是没有她这样的女儿!我,我今天就替大哥好好管教这个不孝女!”
崔副官听了,忙提高音量喊了一声:“敬礼!”
几名卫戍将脚后跟一并,再行军礼。里头这才安静了。过不多会儿,姚婶走出来开门,抬头见了江申,略微点头致意,唤了句:“司令来了,里头坐。”
江申见她眼圈泛红,再向屋里扫一眼,但见晓晚背对着大门跪在厅内,姚龄之背过身子不肯看她。江申跨过院门,向厅内走去,姚婶顺势关了门。崔安带着人留守在外,左右都是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崔安挥挥手,自有卫戍上前驱散人群。
“叔父,小侄今日过府来得匆忙,只备了一壶薄酒,还请叔父笑纳。”
姚龄之“哼”了一声,自坐到桌边去。江申放下酒,伸手去扶晓晚,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地上凉,夏日衣裳单薄,再着了寒就不好了。”
晓晚扶着自己的双膝慢慢站起身,一脸木然的表情,显然是同姚龄之闹得十分不愉快。
姚婶在一旁打圆场,“哎哟,司令来了半晌,都未奉上茶水,是我疏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