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本站设为首页
收藏小说免费

小说免费

首页 书架
字:
背景色: 关灯 护眼
首页 > 天青瓷白 > 【第七章】不见昔时

【第七章】不见昔时(2 / 2)

她喃喃地重复道:“三点了……”

天一分一分地暗下来,夏日虽然长,天仍旧会黑,有些事情总是无法避免、不可改变。青白坐在床边,眼看着天际一抹暗红渐渐褪去,天空尽染上一种浓厚的深蓝色,蓝得发黑,仿佛是谁泼下的一池墨,一颗心也像蒙上了一层墨色,不见天光。

门外有一点响动,她没有回头,大约也能猜到是谁。伴画将门扉半敞,抬手扣了扣门,道:“姚小姐,厨房送了晚饭来,您吃一点罢。”

她只回了一句:“放着罢。”

伴画放下盘碗,却没有马上退出去。她等了很久也没有听到关门的声音,回头去看,见伴画仍站在那里。

“还有事么?”

伴画笑了一笑,说:“姚小姐,我知道您心里难过,可是再难过,日子总还要过,您这样一天天熬着,人也熬瘦了,若是病倒了,可就不值了。”

青白道:“你并不明白我的心情。”

伴画却说:“我知道的。”

青白看着她,没有心思多说什么,只道:“伴画,我知你定是受夫人嘱托来劝我,这些话我都明白,可我没有心情来听你说,真对不起。你出去罢。”

伴画还是没有离开,反而微笑说道:“我知道小姐伤心,这种感觉我都明白的。我虽然是受夫人叮嘱来开导小姐,但小姐是念过书的人,大道理自然比我懂得要多,我不过是一个丫鬟,谈什么开导呢?眼下我想要说的话,并不是夫人所教,是我自己想要说给小姐听一听。小姐若是实在厌烦,伴画一定立刻走出去,绝对不给小姐添烦。”

青白觉得无奈,几日相处下来,她已经很清楚伴画的性子。伴画虽然比她还要小上两岁,行事却十分坚持,她知道没法子打发伴画出去,只好作罢。

青白坐在那儿不做声,伴画就站在她背后,语声轻慢地说了一个故事。

那时候伴画还不叫作伴画,她叫什么名字,自己也记不清楚了。只知道小名大约是叫小九,印象里母亲总是这样唤自己。那时候她不过五六岁罢,正是打贵新战役的时候。北襄省当时还在皖系军手中,贵新是北襄的中心,北襄田粮尽在此中,皖缙开战,免不了要先夺下贵新,以作补给。兵荒马乱之时,人人自危,都纷纷往城外逃难。她家住在郊外的村落里,不过有一点薄田支撑度日,简陋的屋舍在战火中倒了,家中又无壮丁,父亲早些年病逝,哥哥亦正年幼,母亲咬牙背上她,拉着哥哥,捡了两件厚衣裳,便舍了那一亩三分田,往城外赶路。出了城后,母亲跟着村里大多数人往西走,希望能躲避战火。谁知半路碰上缙军追击,彼时皖军已经弃城后撤,残兵败将见了追兵便自乱阵脚,也不管附近逃难的百姓,端起枪来一通扫射,却打死许多无辜的村民。母亲听到枪响,将她和哥哥紧紧抱在怀里,她小小的手抱着母亲的后背,将母亲的蓝布衣裳揪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仿佛这样才不害怕。可是慢慢地,她开始觉得手背有一种异样的温热,她抽回手一瞧,竟是红通通的血。她还弄不清楚这是谁的血,哥哥已经哭了起来。母亲倒了下去,她愣愣地坐在那里看着,哥哥扑在母亲身上大声喊着,她小小的手上淌满鲜血,她第一次知道人的血原来是热的,原来那样通红鲜艳……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有一队人马折回来,他们经过时,有一位年纪非常轻的戎装军人下了马来,走到她和哥哥的面前。她听见那人说:“把他们带回营里。”不知道为什么,她听了这句话,马上就抓住母亲的衣摆。有一个士兵想来抱走她,她却不肯松手,可她的力气毕竟太小了,最终还是被那人掰开了手。她一下子像是失去了重要的东西,眼泪簌簌地滚落,她一面喊着“妈妈”一面就放声哭了起来。但是没有用,她坐在马上不停回头去看,母亲还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人去扶起母亲,她虽然什么都不懂,可是明白,也许这一走,母亲就再也见不着了。

之后的几天,她都住在一个帐篷里,帐篷里有许多伤员,有的是军人,有的是村里的人,还有许多穿着白大褂走来走去的医生。她其实没有受伤,可她哭得那样大声、那样难过,好几位医生轮流仔细替她检查了一遍,又有一位很漂亮的护士来哄她,拿了五颜六色地糖果给她吃,她抓过来摔在地上,依旧是哭。她想问医生妈妈在哪里,但没有人可以回答她。她好几天都没有吃东西,日夜啼哭,帐篷里的伤员那样多,医生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找来一个人。她认得,那是在路边将她带回来的人。那个军人年纪并不大,可是医生、护士还有帐篷里的人都对他很恭敬,他站在她的床前,冷眼看着她哭,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妈妈是怎么死的吗?”

她小小年纪听了这话,竟然一下子就不哭了。那人道:“你母亲正是为了救你,为了让你活着才会死,你如今这样哭闹不休,白白辜负你母亲的苦心,倒不如当时随她一起死,反而落个孝女的名声。”

眼泪犹停在颊畔,湿冷透着一点寒意,她吸了吸鼻子,手心仿佛还有温热的血,她张开手掌去看,其实早已被擦拭干净。从前她贪玩,将两只手掌都弄得灰扑扑的,妈妈总会打来热水,细心替她擦干净,一面擦一面捉着她每一根手指放在嘴边亲吻,热热的气息喷在指间,她觉得痒,就咯咯笑个没完。

可是现在妈妈不在了……妈妈是为了保护她……

她抽噎了两声,仰起脸来,用手背抹了抹脸颊,问:“我会好好吃饭,我不会再哭,可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见那人点了点头,她说:“你能不能帮我找到妈妈,她一个人躺在路边一定很冷……你帮帮我罢……”

青白觉得这一切听来熟悉又心酸。伴画说到这里,将唇角一挑,扬起笑来,只说:“小姐这样聪明一定早就猜到了罢?那人其实就是如今的宋督军。后来贵新战役结束,我就跟着督军回到白湖宋宅,成了大小姐的使唤丫头,我这个名字还是大小姐给我改的呢。”

青白见她笑得一脸纯真,那故事里年幼丧母的小女孩如今这样云淡风轻地说起这个故事,仿佛已经忘记了那样的伤痛惶然。

青白问她:“你母亲终究也是因皖缙交战亡于非命,你不恨缙军的人么?”

伴画想了想,笑道:“其实哪有什么可恨的呢?我本来没有读过书,也不懂那些家国大义,我只知道,自我到了宋府,大小姐给我热饭吃,又给我做新衣裳,她教我认字,还带着我去看戏,宋夫人与宋老爷都是很好的人,我没有觉得他们是我的仇人,何况如果没有当年的宋三少爷救了我和哥哥,更不会有今日的伴画了。”

青白垂下眼去,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光透过乳白的灯罩,映入窗来,恰在她脚尖前投下一片疏疏淡影,摇曳婆娑。

伴画走上前来,轻声道:“小姐说我不懂您的心情,可能我当时年纪小,并不及小姐这样痛心,可我并非分毫不能体会。督军当年问我,妈妈是怎么死的,如今我也想问一问小姐,姚夫人是为何而死,您可还记得?”

青白并没有回答,只是坐在那儿,微微垂着头,鬓边发丝纷纷滑落肩头,遮了她秀美的侧颜。

伴画将桌上已经冷了的饭菜端起来,窗外一轮皎皎明月正挂上天边,看去是一片清辉冷光,她说:“小姐若是难过,大哭一场也好,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这饭菜凉了,我去替小姐热一热。”说着已经退到门边,就要掩门出去。

“伴画。”

这一声轻唤收住了她的脚步,侧身看过去,屋子里还未开灯,青白仍旧坐在那里没有回头,声音听来缓而低,“后来他有帮你找到妈妈吗?”

伴画站在门边,想了想,道:“我不知道,也没有问过督军。其实那么多天过去了,又正是战乱,能不能找到,谁也不能保证。他肯答应我,只是给我一个理由让我有勇气面对罢。人有时候也需要一点自欺欺人的勇气,是不是?”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