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将至未至,清心女中已经换上了短袖立领的白衬衫,琵琶襟,梅花扣,清丽端秀。下了学,女孩子们便三三两两挽着手,相携出游。第二天是周末,于是也没有顾忌,与家长打过招呼,就可以玩得晚一些再回去。
姚青白也不例外,与要好女同学李容娟、杜梅、迟姗姗约了一起去观澜酒店吃西菜,她答应了做东,只请了几个小姐妹小聚闲话。姚赫彤听说她要请客,很大方地掏了钱出来,说只管吃,账算他的。姚青白兜里揣着一卷钱,既欢欣,又有些紧张。毕竟是沉甸甸的银元,她从来没有独自带这样多的现银出门。李容娟笑话她,她也不反驳,只说:“是啊,我这乡下来的黄毛丫头,可比不得李总长的千金,兜里就只剩钱了。”李容娟一听涨红了脸,直扑上来挠她的痒处。
正闹作一团,校门里又走出来一个女孩子,齐耳的短发,平直的刘海,瓷娃娃一样的好皮肤,一张圆脸十分可爱。
李容娟见了她,嗤了一声,说:“哟,你可真是人如其名啊,迟姗姗大小姐。”
那迟姗姗听了,只是斜睨她一眼,“哼”了一声,便没有其它话了。
青白原是好意,想借机会拉拢李容娟和迟姗姗,这两人向来是不对路,见了面就要掐架。看这情况不对,忙站到中间去打圆场,低声说:“姗姗,咱们说好了开开心心去,你可不能拆我的台啊。”
迟姗姗一张娃娃脸冷冷的,瞥了那头蹙眉瞪眼的李容娟一眼,说:“我可没有拆你的台,只怕你那位好姐妹不买账。”
李容娟不甘示弱,“我本也是欢欢喜喜出来玩儿的,哪里知道某些人这么我行我素、自私自利,一点儿不替旁人考虑,我们可是在这校门口等半天了。”
杜梅一向是好性子,见两人话里话外暗枪往来,也怕一会儿都下不来台,忙上去拉住迟姗姗,说:“哎呀,我可是同家里好说歹说才求了这么一点时间,你们可别站在这儿磨嘴皮子了!今儿青白请客,绝不能轻放了她,走,填饱了肚子再说。”
青白也忙上前挽着李容娟的手,一人拉一个,就往西亭路去了。
清心女中原是离观澜酒店所在的西亭路不远,四个女孩子说说笑笑走着也就到了,气氛还算得上愉快,只除了李容娟与迟姗姗互不理会。
进了酒店,侍者彬彬有礼,虽然几人都是女学生的模样,但依旧有上宾待遇,有专人引路,带入靠窗的小隔间里。落座后,四个人就开始叽叽喳喳说点什么菜好。
正是向晚时分,一点微红的余晖沿着窗棂泻下一片暖色,朦朦中透着一点金。青白心中欢喜,伸出手想去摸一摸这暖融融的光,将手一探,却落了一手的夕阳,合掌一握,仿佛还能抓住一点温暖。
她暗笑自己傻气,杜梅和李容娟并排坐着,正嘻嘻笑笑地看菜单,迟姗姗默然无语地摆弄着桌上小玻璃瓶里插着的一枝玫瑰花,没有人注意她傻兮兮出神的样子。她吐了吐舌头,又去看窗外,但见几辆墨绿的军车呼啸而过,载着荷枪实弹的士兵,看着教人莫名不安。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正巧李容娟喊她点菜,一时也便没有放心上。
十六岁的女孩子,坐在一起会聊些什么?一定少不了憧憬中的爱情。
四个人当中,唯有迟姗姗是早早订了婚的。谁都知道,她的祖父是个老学究,旧社会的风气还一点不落地传承到现在。迟姗姗刚出生,就被祖父订了亲,不论将来如何,她总是要嫁给家族世交的长孙,这样的话题,她也就很自然地保持沉默,也没有人去问她,免教她觉得不开心。
“将来我一定要嫁个军人,又可靠又男人。我顶讨厌文弱书生!”
杜梅贼笑着打趣李容娟,“你讨厌文弱书生,那些书生可不讨厌你。”
一时连冷着脸不说话的迟姗姗也微含了笑意,李容娟可恼了,道:“不许说不许说!不许提那个讨人厌的姜凡!”
清心女中人人都知道,姜凡正在追求李容娟。几乎每日都会在学校门口等着她,一见她现身,便大声吟诵他为容娟写的诗。用杜梅的话说,那些诗可比没熟的青梅还要酸,足能酸倒老虎的牙。这个姜凡是隔壁景洲晚报社的文字编辑,不知在哪里见过李容娟,直言“惊鸿一瞥,已教人心醉神迷”。那样一个文弱的书生,戴着厚厚的金丝眼镜,每日站在人来人往的清心女中门口吟诗示爱,真真把个李容娟羞得无地自容。
杜梅此时已经笑得直打跌,一面喘气一面道:“我谁的名字也没提啊,可不是你自己说出来的么!”
李容娟又气又恼,咬着下唇简直要哭了。青白见状,忙说:“好了好了,杜梅,数你嘴毒心坏,可别气她了!”
杜梅也知道不好再闹下去,于是笑嘻嘻去搂容娟,说:“好娟儿,别生我气,一会儿我的牛扒都让给你吃。”
李容娟啐她一口,道:“谁稀罕!你怕不是想把我吃成个大胖子?”
又哄笑了一阵,李容娟问:“青白,你将来要嫁什么样的男人?”
青白怔了怔,慢条斯理啜了一口面前的柠檬水,才说:“我还没想好……”
杜梅听了马上就问道:“你就没想过他会是什么样子?”
“这种事想了也没有用啊,若是我将来要嫁的人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我总不能就不嫁了罢?”
李容娟说:“你在这些事上忒迟钝了!现在不去想,等回头嫁了人,你还有什么可想的?”
她握着手中细长的玻璃圆杯,慢慢在掌心来回搓转,想了想,说:“不论我将来要嫁的人长什么样子、有怎样的出身,我唯一肯定的只有一件事。我必须是爱他的,除了我真心爱的人,我绝不作他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