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下了学,换过了衣服,姚青白便在自己的屋子里绘制纹饰,要赶在这一批瓷坯成型前绘出来,好送到厂子里的老师傅手上,到时候由经验丰富的师傅往陶瓷坯体上描绘纹饰,再罩上一层透明釉,最后装入匣钵便可入窑烧制。
姚家从前世代做着古董生意,到了明代,出了一位好与陶土打交道的祖先,从那一代开始办了窑厂,渐渐的,成了瓷器大家。从商百余年,家底殷实,制瓷手艺精细,更兼花色清秀素雅、别致新颖,当世难找出第二位来,因而名声也就渐渐传开了,到了这一代,已是闻名遐迩。但凡提及瓷具,必有姚家的名号。
姚宪章自小研习父辈手艺,在兄弟中算是极为有天赋的,一手工笔画更是为人称道,遂承继了姚家大部分产业。兄弟中自然也有不服气的,无奈姚宪章除却手艺精湛,却也不是个绣花枕头,于一番经营算计上亦是精明,最终只得悻悻作罢,领了几家零散闲铺自去经营。
姚宪章的夫人姚张氏共育有一儿一女,长子名姚赫彤,小女姚青白,两人的名字皆是照着颜色取就,盖因制瓷而与颜料接触甚多,想来万千色彩,惟红白两色教人记忆深刻,便凭此拟了孩子的名儿。旁人听来只觉有趣,一笑也便罢了,城中倒有几位文儒大家对这一双儿女的名字颇感意味深长。赫,乃显耀、盛大之意,彤,乃指丹红赤色,而青白二字,既隐喻是非、曲直之意,又通清白。一红,一白,一表家世兴盛之愿,二表门庭清净之意,着实是一双好名字。
而姚家这一对儿女也实实没有白担着这一双好名字,长子姚赫彤早年留学海外,归国后在法国领事馆任秘书,往来结交皆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景洲城中也颇得脸面。因是个十分时髦的人物,差事又风光,惹来不少姑娘的爱慕。小女姚青白年纪虽轻,一手工笔画已颇具功底,且擅临摹,方及豆蔻,其父姚宪章已将瓷器绘纹交由她全权负责。对于姚宪章来说,这小女儿顽皮非常,却也着实聪慧,自小便捧在手心百般呵护,虽也有令人着恼不堪时,但每次姚夫人训斥,他总要帮着小女儿糊弄过去。若碰上夫人埋怨,他只笑道:“丫头淘气未必不好,焉知不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若教你打骂成个呆子,岂非我姚家大不幸也?”将姚夫人说得个哭笑不得。
而姚青白此时正作四季图景,正画到“澹月梧桐影,轻风萝薛香”,笔锋回旋婉转,行云流水,一幅月影婆娑、风轻尘香的夏夜之景慢慢浮出纸来。一笔终了,提笔细看眼前画,倒觉手中这一把笔确然十分顺手。笔是玉兰蕊,用的是羊毫,算不得稀罕之物,只因是湖笔,做工精细,行画自如。倒是通体莹润的白玉笔管触手生温,教人爱不释手。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但胜在制作工艺出众,果真是不负湖笔盛名。这位宋师长其人也算心思周密,送礼送的也巧妙,一套湖笔将玉兰蕊、京楂的各型各款都罗列在内,砚是绿端砚,磨是漱金徽墨,纸是蜡生金花罗纹宣,样样精妙,生生教人不忍用去。
想到那宋煦,她不由也便搁了笔,桌旁摆着那只锦盒,墨绿的底色,暗纹绣着簇簇合欢花,仿佛正悄然绽出一缕幽香。她出神地想着,那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已是缙军第三师的师长,自己的父母见了他,连说话也那般客气有礼,心里不是不别扭。可是也难怪,他是怎样的出身?前缙军总司令的公子,自幼随父征战,方成年已是战功斐然,尽管年轻,破格被擢升为上校时,军中却没有人敢有异议。后来老司令急病去世,他尚在西北前线作战,听闻噩耗,当即取了纸笔,书信一封回白湖的老宅,只安排了老司令的丧葬事宜,附上归期,便又投身战场。一个月后,战役结束,他亦如期而归,不曾与书信所说相差一时一日。未及脱下军装,就直奔祠堂跪在老司令的灵位前,一跪便是三日,此后服孝一年,便连缙军整部归何人所辖,他亦是无心过问。当时军中人人皆赞他忠孝两全,岂知谁又想要这样血泪换来的好名声呢?后来掌缙军总部的便是如今的江总司令,因是老司令嫡系部队出身,向来亲厚,掌权后也很自然地提拔老司令唯一的儿子至少将衔,领缙军第三师。人前占尽风光,在这南地七省人人都只道他是少年得志,却没有人想过这样的威风背后藏着怎样的狰狞伤口。
这样想来,倒也是个值得敬佩的人物。
她毕竟是女儿家,没有那么多心思去关注军国大事,偶然听来些传闻,夹杂着女同学的仰慕,自然也就将那宋煦修饰成了这样一副卓越出众的模样。她本不甚在意,那日见了其人,却觉得本是轻狂的年纪,能有那样的稳重自如,也算难得了罢。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物,怎么为了挑选贺礼这样的事亲自来姚家本宅呢?铺子里那样多的现成货色,却偏要将东西都堆到院子里瞧,真是奇怪。心思绕来绕去,又绕到那一天的情形。她想不出理由,又不好去问父亲,他近日总是很忙。左思右想,不免又觉得自己有些多事。
屋外传来人声,像是母亲在与谁说着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姚家如今虽已是家业兴盛,但到底是循旧的人家,宅子依旧是明清时的门院,姚青白住着东跨院的二层小阁楼,楼下用作书房,楼上是卧室,转出了院子的月亮门便是临近花厅的天井。她走出院子,循着声往花厅方向去,方听了两句模糊的话语,已经微笑着喊道:“哥!”原来是她的大哥姚赫彤回来了。
姚赫彤听了叫声,回头一瞧,只见自己的小妹妹穿着一件西式的白色乔其纱长裙,暮春时节,处处是浓艳花色,唯她亭亭玉立在花丛中,翩然似出尘世外,直教人眼前一亮,于是道:“不过几日不见,我们青白像是一夜间出落成大姑娘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青白笑着跑上前,说:“什么士别三日,你都去了多久时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事先一点儿也不知道。”
姚夫人见兄妹二人这样要好,也笑起来,说:“这要教你知道了,你还有心思上学吗?非闹着去接你哥哥不可。”
姚赫彤道:“你这丫头耳朵倒长,我在这儿还未坐到一刻钟时间,就教你听见声儿了。”
原来姚赫彤被外派去法国公干,一去一月,方匆匆赶回家来,便提着大小包裹先来见了母亲,两人就坐在花架下说话,还没聊上几句,青白就寻来了。
青白此时瞧见地上放着的大包小包,来了兴致,问:“这都是什么?”
姚赫彤与母亲对视一眼,说:“您瞧瞧,我怎么说的?这丫头不仅耳朵长,眼睛还亮。”说着便去拣出几样来,递到她手中,“给你的。”
她欣喜接过,毫不客气就拆了外包装。姚赫彤又拿出另外几个盒子,交给母亲,说:“妈,送您的。”
姚夫人半嗔半笑说:“何必每回都从外边带东西回来。”
姚赫彤揽过母亲的肩膀,道:“每趟出去只觉得样样东西都是精致好看的,就惦记着带些回来。这一点心意,您就不要怪罪了。再说了,我若是两手空空就回来了,青白还不知怎么恼我呢!”
姚青白一听这话就撅了嘴,只道:“哥哥如何这样说我!我哪儿就那么贪财!”
“咦,我可没有说你贪财啊,你这可是不打自招了。”
到底是十六岁的小姑娘,听了这样话,当下就恼了。姚赫彤见她一跺脚,便拧了眉,拿一双漂亮的眸子直瞪着自己,那一副小女儿情态毕露的模样,只觉得好笑,也就真的哈哈笑了起来。惹得青白更是不快,扑上来揪着他的西服不放,生生将一件笔挺的西装外套揪出好几道褶子来。姚赫彤倒是不在意,姚夫人却有些心疼衣服了,便喊青白放手。
青白撅着嘴将手一松,嘴上道:“妈妈偏心大哥,我反正没人疼没人爱!”一转身就要走。
姚赫彤见她这样,赶忙上去拦着,哄道:“好妹妹,快别生气罢。”
姚夫人早已是哭笑不得,说:“你这丫头,什么没人疼没人爱,你大哥这西服是定做的,可不便宜。你下手没个轻重,我不过怕你扯坏了衣裳。”
青白不依不饶道:“怎么我就比不上一件衣裳了?”
姚赫彤抢在母亲前头道:“一件衣裳罢了,自然比不得我嫡嫡亲的妹妹。你要扯了撒气都成,大哥绝不皱一下眉头,好不好?”
姚夫人见父子二人竟是一样心思,只管把这丫头宠上天去,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也是无法,只得收起一套说辞,单看这兄妹二人唱戏一样玩闹。
青白听了哥哥这样安慰的话,扑哧一笑,也忘了开初究竟是为了什么生气。姚赫彤见状忙递上一旁放着的几个盒子,“来,拆了瞧瞧。”
包装精致的小盒内却是一瓶香水,细长的玻璃瓶,瓶身雕着小小的不知名的花朵,正中央是一顶王冠,上边是一行法文,下边写了Paris。她在学校习过洋文,一眼瞧过去已经明白意思,正是法国巴黎的香水,很名贵的牌子。
“这牌子好贵呢……”说着就抬头问:“怎么买这样贵重的东西?”
“也不算太贵,我总还负担得起。”姚赫彤满不在乎,只叫青白收下把玩。
姚夫人出生书香门第,一贯行旧式的做派,更是不懂这些时兴玩意,听说贵重,也道:“怎么,这小小一瓶东西竟然这样贵?显耀,你这差事固然风光,但也不好这样挥霍,总该位自己留着点才是,好好地存着将来娶妻用不好么?”
“妈,您放心,我有分寸的。这些东西不值什么,你和青白留着玩儿也好,用也好,放着瞧瞧也好。这一点小玩意,我总还付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