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湖,提起宋家,没有人不带几分敬畏。这样的簪缨世族总带着些传奇色彩,宋临风是整个南地七省赫赫有名的战将,庚子事变后又裂土封疆地做了这七省巡阅使,那时的内阁已是危若累卵,对这割据一方的巡阅使自是无力抵挡。宋家在白湖做起了土皇帝,自是富可敌国,与那西北、东北两地的陈相佩、范义三足鼎立。
白湖宋家的二小姐,则更是名动七省。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就敢上台领导学生革命,公然提出反对军阀割据,恢复内阁统治。本是生得柔弱,不想心气比天高。宋临风为了这个女儿哭笑不得,私心里疼她,念及太太去得早,不忍打骂,可是这小姑娘反的是自己的父亲,宋临风是坐惯了说一不二的地位,心中自然不快。最后将宋二小姐关在府上,连学也不让去上了。
宋媛独自关在房间里,宋家深宏的邸宅大院里处处是游龙婉转的抄手游廊,她从窗户望出去,尽是父亲的卫戍来回走动。转回头来,又见王妈坐在一旁的绣墩上缝缝补补。她开口撒娇道:“王妈,你看——”
王妈还不等她讲完,就道:“好小姐,安生几日罢,老爷才动了大气,那阵仗我瞧着都怕,要不是大少爷哄着,您早就挨了鞭子了。”
宋媛撅了撅嘴,“才不要他假好心,他可是七窍心思,尽琢磨着怎么接替我爹。”
“这也怨不得他,他是庶出,自然费心思讨好老爷,否则府里哪有他地位?”
忽听得外头皆是卫戍整齐一划地行礼之声,宋媛又趴回窗前张望,一看清来人,忙唤道:“江大哥,江大哥!”
江申看见她从轩窗之间探出个脑袋来,冲自己盈盈一笑,“江大哥,你快替我向父亲求求情,我被关在这儿可要憋屈死了。”
江申笑说:“二小姐又领着学生闹革命去了?”
宋媛道:“这不是闹革命,这是学生们为民请愿!”
江申见她在家中并没有穿学生装,而是一身西式小洋裙,淡绿的乔其纱,她脸蛋尖尖,双臂互叠,趴在那儿同他说话,眼眸里闪动着别样的光彩。不知怎么的,他觉得有些晃眼,那样的鲜妍明媚,他早不习惯了。
她又可怜兮兮道:“江大哥,你去替我求求父亲罢。”
江申做出十分踌躇的样子,“司令前几日方为了小姐的事动怒,我可不敢去触他的霉头。”
她将脸一别,似是恼了,转回屋子里去,再看不见身影。江申站在那儿笑了笑,也走开了。宋媛听得他脚步远去,犹觉得气未平,自顾在那儿生闷气。王妈在一旁瞧着她这样小女儿情态,觉得好笑,宽慰道:“小姐,罢了吧,何必为难江队长。”她气鼓鼓的,只是不回话。
谁知道不多一会儿,却有卫戍来打开了房门,冲着宋媛道:“二小姐,司令请您去花厅说话。”
她欣喜地站起来,生怕那卫戍反悔,又将门关上,匆匆就跑了出去,没几步外,见江申抱臂立在游廊下,正笑看着自己。她缓下脚步来,敛了敛笑意,故作一副不屑的样子。
“江队长不是有要事禀报我父亲?怎么这会子在这儿闲站着。”
江申道:“我替小姐作保,将小姐放了出来,小姐如何却不领情?”
宋媛其实知道,江申向来对她有求必应,所以故作那样子来吓唬他,他也明明知道,自己并不会真的生气,却在这儿同她有意无意地说笑。
她并不回话,只是眼波一转,盈盈秋水一般横波在前,那样灵动地一闪,十分俏皮地跳着步子离去,走不远,又回过头来,咬了咬唇,才蹦出一句:“谢谢。”又一溜烟儿地跑没了影。
那时,宋媛十七。
两年后,宋临风做主,将自己正室所出的女儿,嫁给了彼时破格被苍岩陆军学校录取、并以优异成绩毕业的江申,自此后,江申步步高升。
人人都说,这样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可是只有宋煦知道,一切美好都只是人前的,从前那样俏皮灵动的姐姐,慢慢被熬成了憔悴不堪的妇人。她曾经那样向往自由结合的爱情,她也曾经那样欢喜地一再摩挲自己的嫁衣,没有想过,这一去,就不再有归期。
青白小心翼翼探问:“江申对你姐姐不好吗?”
宋煦低头苦笑,若只是不好就罢了,他从一开始就是步步算计。
“他娶我二姐是为了借着宋家女婿这样的身份更便利地收买自己的人马,他私下结交了不少权贵,更有缙军中人与他私相授意,待他羽翼丰满之时,竟是连父亲都要忌惮他,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那年九月初六,宋媛二十六岁生辰,缙军向西南开战,企图收浣溪以西之地,宋煦从陆军学校被召回,派往前线。江申手握缙军半数兵力,占据了南地七省中的三省,明里暗里一再紧逼,宋临风年老,激怒之下病了一场,身子大大不如往昔,这一仗,他只能无力地躺在病榻上眼睁睁看着。
江申临行前,特意回府带了三姨太同行。女人随军是极少有的,若有,也应该是带上自己的正房夫人。江申这样明白地羞辱,宋媛却没有放在心上,她心中记挂父亲,收拾了几件衣裳,带上照顾自己起居的祥嫂,准备向江申告假回娘家探望父亲。
三姨太烫一头水波浪似的卷发,十分时髦,红唇艳丽,穿了一身红锻牡丹,站在那儿正替江申系上纽扣,扭头见了宋媛,却并不行礼招呼,反而十分嫌恶似的飞来一个白眼。
宋媛因为入夏后身子一直不好,所以脸色格外憔悴,此时那一件墨绿丝绒旗袍空荡荡地笼在身上,愈发显得她瘦弱非常。与那三姨太一比对,仿佛整个人都是灰暗的。
她也自嘲一笑,难怪江申并不待见自己,原来她早就不是十七岁的模样了。
江申待穿好了军装外套才瞥了她一眼,“什么事?”
宋媛道:“我要回白湖去看看我父亲,听说他病得厉害。”
江申听了,摆摆手,将三姨太打发出去,三姨太踩着她的高跟鞋,笃笃地从宋媛身旁经过,一摇一摆,极尽风情。到了宋媛身边,还要冷哼一声,才算得功德圆满一般。祥嫂看着生气,可是当着江申的面,并不敢做声,只是低眉顺眼在一旁提着行李。
江申走过来,拿手替宋媛掸了掸肩上的灰,其实宋媛虽然地位不如几位姨太太,可是一向也将自己打理得很好,衣饰整洁,哪儿有什么灰可拂。江申借着这动作靠近她耳边,低声道:“你要回去看他?他为了什么生得病,你不是不清楚。”
宋媛一下子红了眼睛,她素来坚忍,江申百般折辱,她也能容忍,如今听了他这样讲,却是替父亲心疼起来。
“夫人,我这一去数月不归,留你在父亲身边,我可不放心得很。他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若见了你这样憔悴不堪,只怕更要加重病情,于他于你都是不利。宋煦还在前线,你们父女二人纵然不顾自身,也总要替他考虑一二啊。”
宋媛紧紧捏着拳头,咬牙道:“你这样逼我,这样逼父亲,自然也可以用这样的好手段去逼我三弟。江申,我们父子三人教你逼入这样境地,只怪当初认人不清,你害死我大哥,又拿三弟的命威胁父亲,呵,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宋家命脉都在你手中,缙军很快就是你麾下之师,连这沅江以南都要落入你囊中,而我眼下不过是要回去看看我年迈体弱的父亲,你还要如何?!”
江申漫不经心地拿起手枪,在掌中细细把玩,指腹一再拂过那冰冷的枪管,仿佛是世间第一紧要的事。宋媛此刻倒希望是自己拿着那把枪,冲着他,或是冲着自己,扣下那扳机,一切就都烟消云散。
“我不要如何,宋媛。”他低头看着那枪,瞳孔里映着那寒意无限的银色,疏无神采一般,“你再心痛,也不及我万一。我失去最爱之人,失去了靖平天下的美梦,我才明白过来,原来什么都是空的,只有手握权力才是真的。”
他向她看过来,她觉得那双眼眸仿佛一个黑洞,将她吞噬在漫无边际的绝望里。他嘴角衔着一丝微凉笑意,“宋家所有一切,只是一个开始,而你只是我一颗垫脚石,怎么还敢同我提出这许多要求?”
江申从她身旁走过,她就像一块石雕,僵在那儿,不得动弹。已经是秋天了,她觉得身上寒浸浸的,一阵阵地发虚,整个世界都是天旋地转。
祥嫂在一旁抽噎着,拽着她的衣袖道:“这是造的什么孽哟!小姐,我们走,我们回白湖去,督军这是着了那些妖精的魔了,才这般对小姐,咱们回去告诉老爷!”
她心烦意乱,身上没有力气,勉强倚在那门边,嘴里只是说:“我都没哭,你哭什么。他说得对,父亲病着,我这样回去更要招他老人家伤心。”
祥嫂还要再劝,她只是摆摆手,说:“我累了,扶我回去。”
厨房送来了晚饭,她没有动,外头二姨太和四姨太正说着话,一声声钻到耳朵里。
“哎哟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呀,没想到督军连这点情面都不讲。”
“是呀,三妹妹一向得宠,督军如今怎么肯听她的酸话。她是白担着个夫人的名号,内里一点儿也说不上话。”
“我要是她,也要收拾东西回娘家去了,在这府里一点地位都没有,传出去可真是笑掉人家的大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