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迎很快着人去请,待得一小厮引得二位姑娘前来时,众人定睛一瞧,当先一位抱了琵琶的,打扮却是丫头模样,后面那一位姗姗而来的才是所谓的天香阁头牌。
那女子身着一件水粉旗袍,月白银丝线绣了朵朵梅花,那绸缎的面料随着她动作婆娑摇曳,仿佛真有暗香浮动。她手上戴了一对银镯,盈盈地行了个万福礼,那镯子亦是叮叮作响。
孙迎此时堆满了一脸笑意,向江申道:“司令,这是咱们天香阁最出众的姑娘,轻易并不见客。”又向那女子道:“茵茵,快见礼。”
她本是低着头行礼,此时方抬起头来,倒是一派娇怯怯的模样,向着江申等人道:“柳茵茵见过各位爷。”话里虽然是向着众人,眼睛却只看着江申。
一旁作陪的万舜臣见眼前那女子绾了个侧髻,簪子上是白玉雕的梅花,乌发白梅极是相称,竟贪看住了。
柳茵茵见几人都不言语,只打量自己,娇羞得咬了咬唇,红唇上扣着两粒贝齿,甚是好看。
沈聪是何等的眼力见,江申虽不说话,可却是神色微变,他自然将这一点微末变化尽收眼底,当下便道:“行了,孙掌柜,带着人先出去罢,这儿有茵茵姑娘伺候就成了。”
孙迎踌躇道:“这——沈秘书,您看,茵茵姑娘可只会唱个小曲儿,喝酒是一点儿不行,若有什么伺候不周的……
沈聪见他这样不坦率,也挂起那皮笑肉不笑的做派,只道:“孙掌柜这话是怕我们欺辱了茵茵姑娘?”
沈秘书的阴狠莫说在南地七省人尽皆知,北边儿亦是无人不晓。此时孙迎见了他这模样,也是立了汗毛,立马改了口说:“怎么敢,怎么敢!小的失言,该罚,该罚!还望沈秘书海涵。”
他着人留下酒菜,又叮嘱柳茵茵道:“好生伺候诸位爷。”当即便退出了包厢。
此时赵仁义观望着江申神色,转脸又见万舜臣的模样,便知道这沈秘书苦心孤诣打的什么主意,点了支烟,向着万舜臣递了烟盒,“哎,万司令?这美人儿可经不得你这么瞧,皮薄着呐。”
万舜臣自觉失仪,借着这话头干咳了两声,赵仁义使了使眼色,他立马心领神会。俩人不做声,只等那沈秘书张罗。
沈聪一改方才对孙迎说话的模样,对那柳茵茵自是以礼相待,先请了她坐,又说:“闻听茵茵姑娘的琵琶是一绝,歌声更是婉转动人,今日咱们是借了总司令的光,有幸一饱耳福。”
柳茵茵盈盈笑道:“不知司令喜欢听什么?茵茵很愿意一试。”
众人都看着江申,柳茵茵也看着他,方才一进来时她是带了些羞赧之意,并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瞧他,此时却正好借机大方打量他。她虽是风尘中人,可是也早就听闻这位江总司令的大名,心中早就生了好奇。她瞧着这人,只觉得并不似自己想象中的样子。人说那江申狼子野心,城府颇深,她以为会是阴沉森冷的一个人,没想到却是长衫儒雅,更有一种不同旁人的内敛。他眼睛是一潭深水,望不见底,也探不出情绪,而那浓黑的眉,直如一把弯刀似的,只是唇却不好,太薄,妈妈说薄唇的男人便是薄幸。她身在这样的滚滚红尘里,薄幸的男人是最难留住,妈妈教她的:“要花心思在那长情的男子身上,这样他们才不会因为有了新宠而冷落了你,薄情的男人万万不要费心,哪一日有了新欢,自然不肯再为你一掷千金。”
她看着那男人薄唇微翘,似笑非笑,心中却道:不晓得妈妈如今是会要我费心,还是敷衍……
江申此际已经敛了心神,对那柳茵茵只道:“如此良辰美景,不如请茵茵姑娘弹一曲春江花月夜。”
夜渐深沉,江申扶额靠在那车窗上,车窗外晃过一盏又一盏街灯,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沈聪低声说了句:“司令可想好了?临州那儿怎么处置?”
江申轻笑了声,“宋老三真是长进了。他这招将计就计,反将了咱们一军,一时半会我还真拿他没了辙。季延龄这步棋输了,费心了这么些年,到底教他拔了出来。”
沈聪道:“其实小季迟早会被他怀疑,我们只是提早设局试他一试。”
江申摇摇头,“是我们疏忽了,这枚暗处的棋子本可以再留得久一些的,如今他既拔除了心头一根刺,腾出手来就是要收拾城防部,荣啸芳迟早不保。”
“那——依司令看,眼下如何?”
江申慢慢地牵出嘴角一丝弧度,他的唇本就薄,这样一抿,仿佛是利刃一样,“季延龄身边若还有可用的人,便早些安排下去罢。纵然我们有所疏漏,他也有未顾及之处,不是吗?”
“我明白了,此事交给标下去办。”
“那小三子的事儿先放一放,眼下先全力联合北边扛皖,陈相佩这回领着他的皖系军先闹起来,这样自寻死路,我们不能不抓住这机会,如能将西北扫平,北方也就唾手可得。”
沈聪道:“如今拿下昌平警察厅和城防司令部,北边形势已渐明朗,司令也能松口气了。只是西北是块难啃的骨头,他们若真得了俄国的帮衬,倒不好办了。”
江申摸了摸下巴,细细思量了一番才道:“不,陈相佩的性子你我都知道,他若真有那样的靠山,一早就放出话来,他是自负之人,断没有这样沉得住气。如今这消息想来不过是诈上一诈,届时咱们让常军先行,自然也就探出个虚实。”
沈聪点点头,应道:“司令早有谋算,标下佩服。”又觑着他神色,装作漫不经心似的说了句:“司令连日劳累,今日听了小曲想来也松快些,不知司令觉得柳小姐的琵琶弹得如何?”
江申拿眼风扫他,“有话直说。”
沈聪笑言:“我只是觉得,柳小姐的琵琶与歌声都是上佳,司令何不请回府,也免去日后来往这天香阁。”
见江申不言语,他又补了一句,“司令放心,我早就查过了,柳小姐早年没了父母,后来被一个老鸨收养,身世已然无从查证,那老鸨不过见她奇货可居,一直拿在手心儿不肯放,所以连孙迎也没有半点机会授意于她。只是那柳小姐又实在是一颗摇钱树,孙迎也是不舍得,只由得那老鸨予取予求的。”
江申仍是不置可否,沈聪于是说:“标下跟了司令这许多年,这种小事还是很有一些把握的,司令不必顾虑。”
江申失笑,拿手点了点他,“你呀,太毒。”
沈聪不以为意,但也很知道分寸,话尽于此,仍旧笑了笑,转头吩咐汽车夫回酒店,便不再开口。
而江申坐在那儿,望着窗外一一略过的街景,那铺子都上了门板,门板中漏出的一点点微光,星光微芒一样,脑海中却像是有谁在弹拨那琵琶弦,铮铮泠泠,嘈嘈切切。仿佛还是少年时的意气风发,满心的抱负,也曾是为国为民,不曾有一己之私。她那时总是笑话他:“恨不能自己上台当大总统似的。”那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早就记不清了。可她的一颦一笑,还是依稀如昨。她说:“你既有这样的雄心,那我送你一曲《十面埋伏》,算是我高山流水遇知音的谢礼。”
可惜琵琶弦未断,佳人已不在,他有无限怅惘,却没有人来听……
若是江山美人两不相侵,今时今日,又会是怎样境地?他闭起眼来,不愿教人瞧见这样的自己。汽车轰鸣声中,他渐渐睡了过去,这一夜太累,就此都忘了,明日醒来若只是一场梦,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