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礼拜,李容娟一早就起了,匆匆梳洗了一番,急急到上房去请安。李夫人本来坐在那儿听唱片,一见了她就十分热络地向她招手,要她坐到自己身边来。唱片里的俏人儿正在唱《梦中人》,声声娇软轻慢,母亲坐在那儿跟着哼,眉眼温柔,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搂了搂她的肩,“今天起得这样早。”
李容娟笑嘻嘻的,“母亲,我想去一趟临州,能不能派辆汽车给我?”
李夫人有些踌躇,“你父亲叮嘱了,说最近要乱,让你少出去呢。”
“母亲,”李容娟扶着她的小臂摇了摇,“我保证不会乱逛,我只是要去见一见宋大哥。”
李夫人问道:“是去见宋煦?又要去看你那小姐妹?”
李容娟说:“是呀,她一个人在督军府,我很是挂念。”说着又撒娇道:“母亲,这事就不要同父亲说了,左右我去一天也就回来了,不会耽搁的。”
李夫人向来偏宠她,此时也只得道:“好罢,我安排人送你。”
李夫人做事极妥帖,安排好了汽车夫,又让带了个丫头同行,好生叮嘱了一番才教一路往临州去。
李容娟坐在车里倒是满腹心事,其实这一趟去临州,除了去看姚青白,还有一件要事转告宋煦,她私心里更有一件极隐秘的事要求一求宋煦,所以一路只是闷闷不言语。丫头觑着她脸色,也不敢多说。好在汽车行得风驰电掣,两三个钟头就到了临州。
李容娟下了车,却不急往督军府去,照样寻了那黛吉咖啡厅。白俄女人一见了她就喊:“阿廖莎!”两人用俄语交谈了几句,她便独自坐了角落靠窗的位子,眼睛只是往门外张望。
不多时,门外的车上下来几个戎装军人,后头下车的那一位正是宋煦。他嘱咐了几句话,掉头就往门内来。
“四妹妹。”他微微笑着坐在李容娟对面。
其实李容娟顶讨厌他这副样子,虽然人人都说他和煦,人如其名,内里却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他纵然笑得这样温和无害,眼睛里却是疏无笑意。明明一个表里不如一的人,不过仗着皮相好,骗了那许多人。
“大哥真是变了,人前人后老爱这么喊我,从前可是十分的不待见我呢。”
“四妹妹说哪儿的话,我这做大哥的岂有不待见妹妹的?”
李容娟也笑起来,“哦?那我求大哥办事,大哥如何不肯应承?”
宋煦只是笑,不回话,自顾拎了椅子坐了。李容娟却是小女孩心思,半点藏不住事,所以沉不住气就说道:“大哥既不应承我,那么今天这件要紧事我也不愿意说,这就回景洲了。”
宋煦伸手拦她,“好妹妹,有什么话也等吃点东西再说。”
她只是拿眼睨他,小女孩家哪有什么震慑可言,这一眼亦不过显得娇态横生。宋煦笑说:“我给你点一杯柳橙汁,你不要生气了。”
好不容易劝得她坐下来,宋煦双手合握,坐在那儿略一沉吟,才道:“你想见你母亲?”
她听见他这样直接地问出来,反而不敢应话了,只是点了点头。
“我将你送到李家这样的人家,虽然不是富贵非常,可也算极为显赫了。据我所知,李夫人待你也是十分亲厚,你这样心心念念四姨娘,倒不怕李夫人对你生了嫌隙?”
她听到这里却抬头瞪了瞪眼睛,“大哥还知道那位是你的四姨娘?那么大哥也该记得,我本该叫你一声三哥罢?若不是大哥忌惮我娘,将我们母女分离,又送我去李家,把我作成李家的养女,我又如何要费这么多心思来见我娘一面!”
她气急了,声调也不由抬高,咖啡厅里本来十分安静,此时好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都扭头看向这里。宋煦却是优哉游哉的样子,并不急着阻她的话,反而招呼了一位西崽来。
“给这位美丽的小姐上一杯柳橙汁。”
她气得想站起来走人,偏偏宋煦又是那样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她明明知道宋煦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每每不肯死心。
宋煦此时见她真的恼了,才借着西崽送来的橙汁,推到她面前去,笑说:“好了,四妹妹不必恼,四姨娘的事我自有安排。咱们还是说说要紧的罢。”
李容娟冷笑道:“你不过是欺负我年轻无势,所以这样拿住我,等过几年我去求了父亲,看你还能不能这样欺负我!”
“我这样诸多安排,可也是为了妹妹你好。妹妹你如今是李总长的女儿,四姨娘虽然与你分离两地,却还有我时时接济,换了旁人,我怎么会费这样心思?再者,你这些年听我的话,同姚青白接近,做成了好姐妹,这样的情真意切,连我看了都感动。”
李容娟指着他急道:“你!”半晌却没了下文。
宋煦又指了指那杯橙汁,“天气热,妹妹喝了这橙汁降降火。”
其实宋煦说的没有错,她心里也知道,自己亲生的母亲招人嫉恨也不是一日两日,从前在宋府母亲是最得宠的四姨娘,其他妾室哪有一个不恨?偏偏母亲是那样招摇的性子,从来不肯收敛锋芒。到了父亲临终前,她分明记得,父亲拉着母亲的手,自己就在一旁站着,父亲说:“昭惠,你在我心里不同旁人,可是照南这孩子从小要强,只怕不会轻易与你善罢甘休,他的性子我清楚,我这一走,莫说其他人,他便第一个要和你过不去。他听信了旁人的闲言碎语,猜忌着是你离间了我与他母亲,所以这样恼你。我走后,你拿着我的印章去瑞丰洋行找吴经理,他,他那儿——”父亲说到此处咳得厉害起来,母亲一个劲儿哭,只是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可是父亲终究没能保住母亲安宁,图章早早就被调了包,最后落在了宋煦手上,母亲连何时由何人取走了图章都不晓得,怎么斗得过军中多年历练的宋煦?他将她送到李家,明面上是过继唯一仅剩的妹妹给无后的世交之家,内里是为了防着母亲,更拿了她当把柄,她何尝不晓得?
可这人眼下却坐在自己面前大言不惭说什么费心为了自己好,若不是他这样的好手段,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样身不由己的境地,又怎么会与母亲相隔两地?
她咬了咬牙,绷出一个笑,“宋大哥也不必拿话来噎我,你要听什么我知道,我现在告诉你。”她说到这里,将那一杯柳橙汁一饮而尽,拿手背一抹嘴,一口气道:“那位对你仍旧存了疑虑,季延龄一事教你察觉了,本来是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你这样果决地杀了季副官,他们颇感意外,还打算要利用季副官身边相熟的人,想来是要安插在你的暨南督军府内院里,好监视你,只是眼下不知道他们到底查到了谁。他一向多疑,内院这样干干净净,终究令他起疑,不如顺水推舟一些,反正消息到了那儿还有人替你拦着,也不必担心。”
她加快了语速,一气呵成,仿佛不吐不快,说完只是坐在那儿将宋煦恶狠狠地瞪着。宋煦不慌不忙地向西崽借了手帕,递过去,“擦擦罢,橙汁留在洋裙上可不好浆洗。”
李容娟听他这样东拉西扯,更是忍不住,当下推了桌椅就起身走了,只留下宋煦一个人坐在那儿对着空了的座位。
他见那玻璃杯上本来有冰凉的水珠,此时一颗颗落下来,划出一道又一道痕迹,仿佛谁的泪痕似的。外头正是艳阳升起来,咖啡厅里倒十分凉快,他也不急着走,只是坐在那儿发怔。好一会儿,才招呼人近前,“帮我包一份西点,我要带走。”
青白在督军府听得李容娟来了,正是十分欢喜,无奈陈有生仍在授课,又不好走开,于是让伴画将她请到小花园里来。李容娟垫着步子,悄悄走到月洞外,那一种轻快,又没了先前的愁苦和恼恨,只是在墙边探头笑看那院中两人。
还是陈有生先发现了她,当下点头致意道:“李小姐。”
青白也跟着回头看,一见了她就笑,“哎呀可来了,我还怕你走迷了路,半天也不见人影。”
李容娟走上前来拉了青白,笑嘻嘻道:“这人可太讨厌了,我怎么也算专程来看你,你却来打趣我。”又向着陈有生道:“陈先生好快的消息,方见了一面就认得我。”
“我方才同他说了,要不他怎么能知道。”青白微微一扬下巴,像是炫耀什么了不得的事,神态惹得另两人直笑。
还不等青白开口,陈有生已经道:“李小姐难得来,今日就讲到这里罢,小姐记得温书,明日再继续。”
李容娟早就听说陈有生是最好的脾气,如今这样给她们让路,言语之中都是周全之意,连眼神也是格外温柔,心底一动。待他收拾了东西走远了,才说:“嗳,我瞧他真是对你十分不同,莫不是这位陈先生与你……”
她话留了一截,青白却早就听出这画外音,恼得推了推她,“别浑说了,先生是我的家庭老师,怎么会有那样念想?我看你是爱情电影看多了,尽瞎想。”
李容娟道:“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你没有那层心思,未必人家也没有啊。你若是真对人家无意,那可要早些同陈先生说明白,别白费人家心意。”
青白愈发羞红了脸,作势要掐她,“你还说!你还说!”